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苏砚蹲在浅石边上,两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额角滑下,他闭了会儿眼,又搓了把脸,湿发贴在眉前,滴着水。
身后几步远,陆听樵靠着一棵老柳树站着,手搭在剑柄上。他就那么看着前面那道素衣身影忙完这一套动作,像每天非做不可的活计一样认真。
“你总说‘守拙’,”陆听樵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人听见,“到底守什么?”
苏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他直视过去,答得干脆:“守人心不凉,守世道有暖。”
陆听樵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这话听着简单,却像块石头扔进静水里,在心里撞出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想看看这人又要讲什么大道理,结果对方没半分炫耀或劝人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走了多少路那样平常。
可越是平常,越显得不一样。
江湖上的人说话都绕弯子,要么藏利,要么试底。连笑都有三层意思。可眼前这个家伙,做的事轰轰烈烈,说的话偏偏轻描淡写,仿佛帮人补二钱银子、扶个摔倒孩子,跟喝水喘气一样自然。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苏砚就站在那儿,眼神干净,等他看完了,自己再继续收拾东西。
“这傻子,”陆听樵终于低笑了一声,语气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讥讽,倒像是自言自语,“活得比所有人都干净。”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是浪迹野道的剑修,见惯了背叛与算计,早就不信什么真心实意。他曾以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狠得彻底,一种是装得漂亮。至于第三种,明知前路难走还偏要走笨路的,那是找死。
现在,他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例外。
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做着些“没必要”的事,还不觉得苦。
陆听樵摸了摸鼻梁,有点别扭。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确实裂了条缝。
他转过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动作比刚才随意了些。
“歇够了?”他问。
苏砚已经站起身,把布囊背好,闻言看向远处山道。阳光照在小径入口,泥土泛着微润的光,路边草叶还挂着露水。
“歇够了。”他说。
陆听樵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抬脚往前走。路过苏砚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瞬,终究还是并肩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出山的小路。脚底踩的是昨夜雨水泡软的土,走起来有点沉,但也踏实。风吹过来带着溪水味和草木香,偶尔有鸟叫从林间传来,短促清亮。
陆听樵走在侧后方,目光时不时扫过苏砚的背影。那人走路不快,也不慢,步伐稳得很,像是不管走到哪儿,心里都有数。肩上的布囊随着步子轻轻晃,账簿藏在里面,紧贴胸口的位置,始终没拿出来过。
他知道那本子重要,也知道它只认一种人,不怕亏欠、不怕吃苦、宁愿自己委屈也不能让别人遗憾的人。
这种人,陆听樵这辈子就没见过第二个。
他忽然想起昨夜市集上那一幕:顾客怒吼,摊主红脸,眼看就要动手,周围人退的退、看的看,没人上前。偏偏是这个最不该出头的人站了出来,不说一句重话,只掏出一枚银角子,轻轻一放,争端就散了。
不是靠力压,也不是靠巧言,就是靠那份心意。
当时他还骂他是傻子。
现在想想,或许真正糊涂的,是那些把人情当累赘、把善意当弱点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这些年斩过不少妄念,也见过太多因“情”而疯的人,为爱成魔的,为恨入邪的,为执念屠城的…所以他一直觉得,七情六欲就是修行最大的坑。
可苏砚不一样。他有情,却不陷;重义,却不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好,也替每一个遗憾难过,反而走得越来越稳。
这哪是笨?这是另一种聪明。
陆听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许多。
前方,苏砚脚步未停,肩线平直。他走过一段碎石坡,鞋底沾了泥,也没停下清理。阳光斜照在他背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陆听樵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道要是多几个这样“傻”的人,也许就不至于冷成现在这样了。
小路渐渐升坡,两旁树木变密,脚下的土也由湿转干。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牛叫,混着农夫吆喝。
他们快要走出这片山林了。
苏砚微微侧头,看了眼身侧同行的人。陆听樵依旧黑衣束发,剑垂在腰侧,神情如常,但少了之前的疏离与戒备。
有些人改变不需要大声宣告。就像春天来的时候,你不会听见花开的声音,但某一天抬头,就会发现枝头已经绿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两人并肩行至岔道口。左边通往镇外官道,右边绕山通向荒野。苏砚没有犹豫,朝左迈步。
陆听樵跟上。
脚步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