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山道上的泥水渐渐凝住,踩上去不再打滑。苏砚推开山神庙那扇歪斜的门,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老骨头被压得太久终于松开。他站在门槛上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没动的陆听樵。
“走吗?”
陆听樵没应声,只把横在膝前的剑往背上一挂,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火堆早灭了,只剩一圈黑灰围在石块中间,边上还有半截烧了一半的枯枝,孤零零躺着。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脚底踩着湿漉漉的碎石和断叶,一路无话。晨雾还没散尽,远处山脚底下浮着一层灰白,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往上飘。再近些,人声就起来了,鸡叫、驴嘶、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着吆喝:“新磨的豆花,三文一碗!”
市集已在眼前。
摊子沿土路两边排开,竹竿撑布篷,有的用草绳绑着,风吹得晃。卖菜的蹲在筐边剥蒜,卖布的扯开一段蓝印花布抖得哗啦响,几个孩子围着糖画摊转,眼珠子跟着铜勺里滴落的糖浆走。空气里有柴火味、汗味、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
苏砚脚步慢了些,目光扫过人群。他肩上的布囊依旧护得紧,外衣拧干后重新穿上,袖口还留着一道深色水痕。他没在意,只是抬手把账簿往怀里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陆听樵从后面赶上,瞥他一眼,“你这人走路像扫地,慢吞吞的。”
“怕踩到人。”苏砚说。
“那你更该躲远点,市集就是挤。”
话音未落,前头忽然炸出一声吼。
“你敢短秤?当老子瞎不成!”
人群猛地一分,中间露出个青布摊子,摆着盐包、火柴、粗瓷碗碟。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正死死攥着杆小秤,手指抖着指另一头:“我这儿明摆着一两七钱!你自己带的秤不准,怪得了谁!”
对面站着个壮实男人,穿着半旧绸衫,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脸色涨紫:“放屁!我这秤在别处称过,分毫不差!你少给我来这套骗人的把戏!”
“爱买买,不买滚!”摊主脖子一梗,“我不差你这一单!”
“好啊,你不差?”那人猛地抬手,一把抓向秤杆,“我拆了你这破摊子,看你还怎么骗人!”
周围人立刻往后退,腾出一片空地。有人小声劝:“算了算了,不过几文钱的事。”也有人冷笑:“这种摊贩就该治治。”
眼看那手要砸下来,一道身影忽然插进中间。
苏砚站定,双手平伸,就那么稳稳地横在两人之间。
“这碎银我补,莫伤和气。”他说。
声音不大,但清楚。
那顾客愣了下,手停在半空。
苏砚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子,指尖擦过账簿边缘,轻轻放在摊子的木板上。银子落定,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替他补上二钱差额,够买半斤盐。大家买卖一场,何必动手。”
摊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那枚完整的银角,又看看苏砚的脸,干净,平静,没有施舍的意思,也没有讨好的笑。
顾客也僵住了。他本想闹一场出口气,可现在对方连问都没问,直接掏钱,倒让他显得像个无理取闹的泼皮。
“谁稀罕你这点钱。”他嘟囔一句,甩手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经过苏砚身边时顿了半步,终究没说什么,挤进人群不见了。
周围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轻咳一声,市集恢复声响。卖豆腐的老头继续吆喝,挑担的小贩穿行而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摊主低头看着那枚银角,喉结动了动。他想说谢谢,可抬头时苏砚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清瘦,步伐不急不缓,像只是顺手扶起了路边被踢翻的水桶。
陆听樵站在三步外,一直没动。
直到苏砚走近,他才嗤笑一声:“你倒会当好人。”
苏砚摇头:“不是好人,是守拙。”
“守拙?”陆听樵眉毛一扬,“你是嫌自己银子多,还是自己闲银子多?那种人,揍一顿都算轻的。”
“他也不是恶人。”苏砚边走边说,“不过是心里憋着火,寻个出口罢了。若人人都等别人先让一步,这世上就没路了。”
陆听樵没接话。他盯着苏砚的侧脸看了一瞬,发现这人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好像刚才做的事就跟拂去肩上落叶一样自然。
他忽然想起昨夜破庙里的火堆,想起那人说“不愿听见雨声只想到避难,忘了还有人在哭”。
那时候觉得矫情。
现在看他真做了,反倒说不出讽刺的话了。
两人沿着市集边缘往外走。这边摊子少了,大多是些农具、旧锅、补网的妇人坐在矮凳上穿针引线。阳光斜照过来,落在苏砚肩头,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陆听樵落在后头半步,忽然开口:“你这么做,图什么?
苏砚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我只是不想将来某天,想起今天这事,心里硌得慌。”他说
说完继续往前。
陆听樵站在原地没动。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素衣干净,步履踏实,像一根扎进泥里的竹竿,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良久,他低声说了句:“傻子…”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
路上,苏砚从布囊里取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陆听樵。
“吃吗?”
陆听樵看了他一眼,接过,咬了一口。
“下次别管闲事。”他说。
“嗯。”苏砚点头,“我会尽量。”
陆听樵差点被呛住。
苏砚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身后市集的喧闹渐渐远去。前方是一条岔道,左边通向镇外溪边,右边绕山而去。溪水声隐约可闻,清亮亮的,像是有人在石头上弹指甲。
苏砚朝左边走去。
陆听樵没问去向,把手里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