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撕开夜幕,雪谷上方的崖壁泛起冷白。
洞口内,苍夙靠在岩壁上,右手仍按在断刃剑柄,掌心贴着那颗乳牙。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可额角渗出的汗痕未干,右耳后的旧伤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朝外轻轻一抬。
阿狰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松开父亲的衣角,转而牵住母亲的手。阿溟低头看他一眼,银发被晨风吹得微乱,她没问,只是反手握紧,掌心温热而有力。
两人踏出洞口。
积雪厚实,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阿狰走得慢,每一步都稳,虎皮小袄裹着他小小的身子,脚踝上的巫骨链随着步伐轻响。阿溟护在他身侧,靛青劲装的下摆扫过雪面,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垂落,随风轻晃。她左眉骨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未冷却的火痕。
他们沿着陡坡缓步而上,最终踏上那块黑色巨岩。
岩石宽大,立于山腰,俯瞰整个山谷。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寒意和尘土的气息。阿狰挺直小小身躯,立于原地,不言不语,迎着风抬头,金色竖瞳缓缓浮现,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赤霄真人,像两簇被点燃的火种,直直望向谷中。
山下已不是昨夜的模样。
自谷口林道延伸至两侧坡地,黑压压站满了人。少说也有数百修士,层层叠叠,列成半弧形阵势。他们穿着各派服饰,有青灰道袍、墨绿短打、赤红战甲,手中法器各异——长幡猎猎,符纸飘动,锁链横陈于地,铁索末端刻着镇压符文。空中浮着数盏灵灯,灯焰幽蓝,照得雪地惨白如尸布。
更远处,几支队伍正从不同方向赶来,脚步整齐,旗帜卷动。有人背着药箱,有人抬着笼子,笼中困着挣扎的野兽,毛皮焦黑,眼珠浑浊,像是被强行驱赶至此。
阿狰的目光扫过那些笼子,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腾起一阵灼热气浪。
赤霄真人踏空而起,红发如焰,赤瞳似血。他右手高举一面玄铁令旗,旗面刻满火纹,左手拂尘一甩,焦炭般的右掌滴落黑岩浆,落在雪地上,瞬间燃起一圈黑色毒火,地面嗤嗤作响。
他悬浮半空,声音如雷炸开:“禁山妖童,诞于雷夜,逆天而生!年仅五岁,百兽伏首,乱阴阳、毁纲常!此等祸胎,留之必酿大劫!今日我奉玄霄正令,昭告九州——此妖童惑世,人人得而诛之!”
话音落,下方群修齐声怒吼。
“诛妖!” “斩孽!” “清平天下!”
吼声如潮,震得崖壁簌簌落雪。一名年轻弟子满脸愤慨,举起长剑指向巨岩:“就是他!昨夜巨鹰传图,亲眼所见,百兽围洞,只为护这妖童!” 另一名老者摇头叹息:“雷雨降生,兽类臣服,此非人子,实为妖祟转世。” 更有执事模样的人当场铺纸研墨,提笔疾书,写完后将告示折好,交给身旁弟子:“速传三十六村、七十二寨,让百姓皆知此妖童之害!”
谣言如野火,顺着风势蔓延。
“听说他能控兽食人!” “前日青石村丢了三头牛,定是被他召去喂兽!” “我表兄在三十里外见过他,眼睛金黄,像狼不像人!”
窃窃私语汇成嗡鸣,越传越烈。有人开始高举法器,指向巨岩,口中念咒;有人将符纸贴上锁链,准备随时出击;还有人打开笼子,放出那些被制住的野兽,逼它们冲向山崖,试图以兽试妖。
一头受伤的灰狼被推出笼外,前腿带伤,却仍被迫朝着巨岩方向低吼。它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鼻尖抽动,抬头望向阿狰所在的位置。下一瞬,它猛地伏下前肢,额头触雪,尾巴紧贴后腿,浑身颤抖。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所有被放出的野兽,无论猫科犬属,还是猛禽异兽,无一例外,全部伏首。
人群瞬间安静。
赤霄真人脸色一沉,拂尘猛然一挥,火符炸开,将一头伏地的山猫烧成焦炭。他厉声喝道:“莫被妖术迷惑!此乃幻象!此子以邪法控兽,惑乱人心!诸位切勿动摇!”
群修回神,再度齐声怒吼,声浪比先前更盛。
“对!不能被假象蒙蔽!” “妖童必除!” “为天下正道,杀!”
巨岩之上,阿狰依旧站着,小小身躯挺得笔直。他没说话,也没动,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赤霄真人,像是要看穿那层红袍下的真面目。寒风吹乱他的银发,祖龙牙耳坠紧贴耳廓,微微发烫。
阿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阿溟侧身半挡在他前方,左手搭在腰间龙鳞匕首柄上,拇指抵在刀脊。她目光冰冷,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怒或惶恐的脸,最后停在赤霄真人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扯,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她没拔刀,也没开口。
可那眼神,像刀锋划过冰面,冷得刺骨。
赤霄真人察觉到了,仰头望来,与她对视一瞬。他本欲再喊,却在那抹冷笑中顿了顿。但他很快扬起令旗,狂笑出声:“好!好一个母子同妖!今日我便当着天下修士之面,将你们一并拿下!让世人看看,什么叫做天理昭昭!”
他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弟子慌忙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赤霄真人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小门派迟来,有何可惊?让他们归队便是。” 那弟子低声补充:“他们……带来了青石村的老村长。”
赤霄真人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哦?终于来了。”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人群,高举令旗,“诸位!今日不只我玄霄派在此,更有凡村见证!青石村老村长亲述——此妖童年仅五岁却已害死村中三十六人,引兽毁田,祸及乡邻!此等恶行,岂容姑息!”
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
“连凡人都来控诉了!” “果然是祸胎!” “早该除了!”
阿狰听见了。
他手指微微蜷起,但他没低头,也没退后。他只是更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角,仰头望着赤霄真人,金色瞳孔里没有惧意,只有警惕与冷静。
阿溟察觉到他的动作,左手依旧按在匕首上,右手却悄然落下,轻轻覆在阿狰肩头。她的掌心很暖,像冬日里唯一的火源。
风更大了。
山谷中,修士们仍在怒吼,法器闪烁,符纸翻飞。灵灯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片片碎裂的镜子。赤霄真人立于半空,令旗未收,拂尘垂落,见母子现身却无惧色,反而仰头狂笑,继续煽动群修情绪。
巨岩之上,阿狰站在边缘,阿溟立于身侧,两人面对千人围剿,静默如石。
下方喧嚣如海,上方寂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