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咬牙,深吸一口气,将残余的龙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圈。堵塞处像有砂石卡着,走得很艰难,但他没停下。第三次呼吸时,终于将气息拉通,整个人靠上后方岩壁,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一张一合,虽还有些僵,但已能用力。他抬头看向妻儿,点了下头:“没事了。”
阿狰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刚要扬起,忽然耳朵一动。
洞外风声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本呼啸穿隙的寒风,变成了轻拂林梢的微响。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清晰可闻,啪地一声,在山谷里传出老远。
紧接着,一声低鸣从远处传来。
不是狼嚎,也不是虎啸,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音。节奏缓慢,却极有规律,每三息一次,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灵在同步呼吸。
阿狰猛地站起身,小跑到洞口边缘,踮脚往下望。
山谷外围的雪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野兽。灰鬃狼群伏在北坡,头朝洞口方向;黑熊带着幼崽守在东林边缘;岩羊成群挤在西崖下,连平日独行的金钱豹也蹲在巨石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更远处,几只山猿站在高岩上,双手搭眉骨向前张望,眼中没有敌意,也没有躁动。
“好多……”阿狰低声说,“都不怕人。”
阿溟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目光扫过谷外。她眉心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龙鳞匕首。这阵势不对——百兽天性避人,尤其惧修行者气息,可眼下这些生灵不仅未逃,反而齐聚于此,安静得反常。
苍夙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他右眼下的龙纹微微发烫,体内残存的龙气本能地警觉起来。他盯着下方兽群,声音压低:“百兽避战,怎会齐聚在此?”
“它们不像来犯。”阿溟摇头,视线落在一头老狼身上。那狼毛色灰白,左耳缺了一角,正仰头望着洞口,眼神清明,甚至透着一丝……期待?
她从未见过野兽用这种眼神看人。
阿狰往前凑了半步,趴在洞口石沿上,小声嘀咕:“它们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那头老狼忽然仰脖,再次发出一声低鸣。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山谷四壁隐隐回荡。紧跟着,其他野兽纷纷应和,狼、熊、鹿、猿齐声共鸣,声音层层叠加,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震得洞口碎石簌簌掉落。
阿狰耳坠突然一热,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却发现那热度转瞬即逝,再看时,兽群又安静下来,只是依旧伫立原地,毫无退意。
苍夙伸手将儿子往后带了半步,挡在身前。他目光扫过整个山谷,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偶然聚集。”他说,“是被什么引来的。”
“或者,”阿溟接道,“是在等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虑。他们刚经历一场死战,玄霄派虽败,但势力未灭。若这是敌人的新局,不该以兽群为先兆;可若非人为,又怎解释这近乎有序的集结?
阿狰仰头看母亲,又看父亲,小声问:“它们……是不是想找我们?”
没人回答。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阳光缓缓移动,照进更深的位置,把三人影子拉长投在地上。远处一只小鹿抬起脑袋,舔了舔鼻尖的雪粒,然后静静跪伏下去,像是在行礼。
苍夙抬手,轻轻按住断刃剑柄。剑身嵌着的那颗乳牙,此刻并无异样。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沉如渊。
“我还没能全力一战。”他低声说,“现在也不知它们是敌是友。”
阿溟将阿狰完全揽到身后,手始终没离匕首。“那就先不动。”她说,“看它们能待多久。”
阿狰扒着母亲的手臂,又探头看了一眼。谷外白雪茫茫,兽影错落,宛如一幅静止的图卷。可他知道,那不是死寂,而是等待——一种他尚不能理解的、来自山野深处的召唤。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掌心。刚才那一瞬,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血脉里浮起。可等他凝神去听,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没说出口。
这时,苍夙忽然“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捂住了嘴,指缝间闪过一丝暗红。他迅速松开手,掌心已空,可阿溟看见了。
她眉头一紧,却没有惊呼,只是轻轻将阿狰往怀里带了带,遮住他的视线。
苍夙摇摇头,示意无碍。他抬头望向山谷尽头,那里云层低垂,山脊隐没在雾中。他知道,这场安静不会太久。
风彻底停了。
雪也不再落。
整座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唯有百兽静立如雕塑,眼瞳映着天光,全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这个藏在山腹中的洞穴,这三个刚刚活下来的人。
阿狰靠在母亲怀里,小声说:“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来。”
苍夙没回头,只低声答:“等你想见它们的时候,它们自然会近前。”
阿溟伸手抚了抚儿子的银发,指尖触到他耳坠的刹那,忽觉一丝温热。
她顿住。
再看时,那耳坠已恢复冰凉。
洞外,一头白鹿缓缓抬起头,望着洞口,轻轻踏了一下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