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儿子的脸,记起山顶那一声吼,记得那道护住自己的金光,也记得自己倒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阿狰靠在阿溟怀里,闭着眼,脸色发白。
他喘了口气,呼吸还有些滞涩,胸口闷得慌。
这时脚步声轻响,阿溟端着青瓷碗走近。她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下泛青,但眼神稳住了。她在床边蹲下,把碗凑近苍夙唇边,吹了两口气,低声说:“喝点药。”
苍夙转头看她,目光停在她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上。它不再流动,像睡着了一样。他想起她曾在战场上燃血破阵,想起她抱着阿狰在风雪里跋涉,想起她在他昏迷时一遍遍抹血疗伤。
他张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药温热,入口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腹中渐渐泛起一股暖意。
阿狰仍跪坐在床沿,两只手抱住父亲的一条胳膊,脸贴上去蹭了蹭。他刚要往床上爬,阿溟一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坚决。
“慢些。”她说,“你爹才醒,经不得晃。”
阿狰停下动作,仰头看母亲。她嘴角绷着,可眼角有点松动,像是想笑又忍着。他点点头,缩回身子,但仍不肯松开父亲的手。
阿溟收回手,把药碗递到苍夙唇边,又喂了一小口。她低头看他吞咽的动作,发现他右眼下方那道金色龙纹忽然闪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电流掠过皮肤。
她皱眉。
苍夙察觉她的停顿,抬眼看她。
“怎么了?”他声音还是哑的。
“没事。”她摇头,把碗端开一点,“再歇会儿。”
她背过身去放药碗,趁机对阿狰比了个口型:别吵爹休息。
阿狰懂了,抿紧嘴唇,轻轻点头。他抓着父亲的手,把脑袋搁在床沿,眼睛仍盯着苍夙的脸。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药碗放在石台上的轻响,和外头风穿过岩缝的细微呼啸。
苍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体内某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不是疼,也不是冷热,而是一种错位感,仿佛五脏六腑的位置偏移了一寸,血脉里的东西在逆流。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右手悄悄压住心口。
阿狰立刻察觉。他抬起脸,盯着父亲捂胸口的手,又抬头看向母亲。
阿溟已经走回来,在床侧石凳坐下。她伸手探了探苍夙额头,温度正常,可脉搏跳得有些急。
“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苍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狰。孩子眼睛亮得吓人,像能看穿他所有隐瞒。
他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阿溟没信,但她没追问。她知道现在逼问不出什么,也知道他向来不愿让阿狰担心。她只是伸手,把阿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进怀里。
阿狰顺从地依过去,脑袋抵着母亲肩窝,一只手仍抓着父亲的手指。
苍夙看着他们,眼皮又沉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撑着。他知道现在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他知道他们守着他,就像他曾一次次为他们挡下刀锋与烈火。
他的呼吸慢慢拉长。
阿狰在他彻底睡熟后,才敢松开手。他仰头看母亲,小声问:“爹的眼睛……刚才发光了,是不是还没好?”
阿溟沉默片刻,点头:“有点反噬,灵气没归位。”
“会疼吗?”
“不会。”她抚他后脑,“但他得好好养,不能急。”
阿狰咬唇,低头看父亲安静的脸。他记得山顶那场战,记得玄霄尊者跪倒时的惨状,也记得父亲挥断刃时手臂崩裂的血痕。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可赢得不容易。
他蹭了蹭母亲脖颈,轻声说:“我想守着他。”
“你已经守了一夜。”阿溟揉他耳朵,“现在轮到我。”
她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阿狰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手还搭在床沿,离父亲不远。
洞外风声渐弱,阳光挪了位置,从石床移到墙角。药碗里残留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像熄灭的炭火。
阿溟坐着不动,一只手环着阿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苍夙的手背上。她看着丈夫的脸,看着他眉心的褶皱一点点舒展,看着他呼吸从浅促变得深长。
她知道他还未完全恢复,知道他体内龙气紊乱,知道那道金光不是战意残留,而是根基受损的征兆。但她没说。
现在不说。
现在只需要安静。
阿狰在她怀里渐渐放松,呼吸变沉。他的睫毛垂着,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她轻轻拨开他额前乱发,发现他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正微微发烫,一闪即逝。
她皱眉,伸手碰了碰。
凉的。
幻觉?
她收回手,重新环住儿子。
苍夙在床上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谁。他侧躺着,面向他们,一只手仍搁在床外,离阿狰的手只有半寸。
阿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的手,立刻伸手够过去,重新握住。
阿溟低头看他俩交叠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洞内重归寂静。
阳光铺满地面,映出三人身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蜷在怀中。他们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像一幅定格的画。
远处山谷传来一声鸟鸣,极轻,旋即消失。
阿狰打了个盹,又醒。他抬头看母亲,小声问:“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阿溟望着洞外晴空,声音很轻:“等你爹能站起来了,我们就走。”
阿狰点点头,重新靠回去。
他闭上眼,嘴里咕哝了一句:“我想睡了。”
“睡吧。”她拍他背,“我看着。”
阿狰呼吸渐缓,终于沉入梦中。
阿溟没动。她守着两个睡着的人,听着洞内均匀的呼吸声,一缕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低头,看着苍夙右眼下的龙纹。
它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