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深秋,我在南昌中西医结合医院的老住院楼陪护了整整半个月。
那栋楼建在医院最靠里的角落,外墙贴着早已泛黄的米白色瓷砖,墙根处长着暗绿色的青苔,一到阴雨天,整栋楼都浸在湿漉漉的潮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钻进鼻腔里,挥之不去。
住院楼有两部电梯,一部是正门的客梯,亮堂干净,白天人来人往,到了晚上十点就准时停运;另一部是藏在楼道尽头的货梯,铁皮门锈迹斑斑,轿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尘土的味道,二十四小时开着,专门用来运送医疗器械、药品和凌晨推送的遗体。
医院里的老护工都私下说,那部货梯邪性得很,深夜最好别坐。
我起初只当是她们年纪大了爱念叨,医院这种地方,生老病死见得多了,难免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直到那天深夜,我亲身经历了那场电梯里的惊魂时刻,才知道有些传闻,从来都不是凭空编出来的,直到现在,我一走进封闭的电梯间,后背还会不由自主地发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麻。
那天是我母亲住院的第七天,她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术后需要有人彻夜陪护。前半夜她睡得很安稳,我靠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打盹,到了凌晨一点多,突然想起白天托朋友带的换洗衣物和保温桶落在了一楼的保安室里。
夜里天凉,母亲第二天一早要擦身,我寻思着赶紧拿上来,也不耽误事。客梯早就停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黑漆漆的不敢走,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走向了楼道尽头的货梯。
深夜的住院楼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在惨白的墙面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我踩着拖鞋一步步往前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回荡,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毛。货梯藏在安全通道旁边,铁门半掩着,按下呼叫键的瞬间,“叮” 的一声轻响从楼里传出来,伴随着老旧钢缆摩擦的 “吱呀” 声,慢悠悠地从十六楼往下降。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比走廊里的温度低了好几度。轿厢里的灯昏黄暗淡,角落堆着几个空的纸箱子,地面上沾着几点深褐色的印记,不知道是洒出来的碘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按键面板上的数字磨得发白,不少按键的边缘都翘了起来,泛着油腻的光泽。我缩了缩脖子,迈步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键,铁门缓缓合上,轿厢轻微晃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往下沉。
钢缆拉动的 “嗡嗡” 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盘算着拿完东西赶紧上来,别耽误了照看母亲。电梯降到十三楼的时候,突然 “咯噔” 一顿,猛地停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有人按了电梯,可等了几秒,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应急灯的绿光忽明忽暗,连个人影都没有。十三楼是康复科病房,这个点病人早就睡了,护士站也没人值守,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谁啊?大半夜的。”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按了关门键。铁门慢悠悠地合上,电梯继续往下走。我当时只当是哪个病人或者家属按了电梯又临时走了,医院里这种事很常见,没往心里去。
可没等我松口气,电梯降到十楼的时候,又是 “咯噔” 一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铁门再次缓缓打开,门外依旧是空荡荡的走廊,昏暗中连个晃动的影子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走廊窗户的呜咽声,轻轻飘进电梯里。
这下我心里有点发毛了。十楼是中医科病房,和十三楼不是一个科室,不可能同时有人按电梯又都走开。我又按了关门键,手指有点发凉,关门的速度似乎都比刚才慢了半拍。轿厢重新启动,往下沉降的瞬间,我突然注意到轿厢的不锈钢内壁上,映出的影子好像有点不对劲,模糊得像是叠了另一层轮廓。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冰冷的铁皮墙,什么都没有。
电梯继续往下,数字跳到了七楼。
毫无意外地,又是 “咯噔” 一顿,电梯停了,铁门应声而开。七楼是外科病房,我白天来过好几次,熟得很,可此刻门外的走廊静得可怕,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白色,连平时彻夜亮灯的护士站,都黑着一片,像是根本没人存在过。冷风从走廊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朽的味道,钻进电梯里,裹得人浑身发冷。
我手心开始冒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十三楼、十楼、七楼,刚好每三层停一次,像是有人按着规律,一层一层地把电梯往下引。我强装镇定,再次按下关门键,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铁门合上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拽着,不肯让它关上。直到门缝彻底合拢,电梯重新启动,我才靠着轿厢壁松了口气,心脏跳得飞快,“咚咚” 的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我盯着楼层数字,四、三、二、一…… 心里默念着赶紧到一楼,拿了东西就赶紧回病房,再也不坐这破电梯了。数字跳到 “1” 的那一刻,电梯猛地一顿,比之前几次都要重,震得我脚底发麻。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我刚要迈步往外走,脚抬到半空,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电梯门外根本不是一楼大厅。
没有亮着灯的导诊台,没有玻璃大门,也没有值班的保安,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粗糙的红砖墙。
砖块是老旧的红砖,缝隙里沾着黑色的泥垢,墙面上长着几块暗绿色的霉斑,还有几道蜿蜒的水渍,像是有人在墙上划过,又像是渗出来的血痕,砖墙离电梯门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严严实实地堵在前面,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腐朽的味道,比电梯里的味道还要浓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一楼明明是医院大厅,铺着米白色的地砖,装着玻璃自动门,怎么会是一面红砖墙?难道是电梯错层了?我慌忙低头去看按键面板,一楼的按键亮着昏黄的光,数字显示屏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数字 “1”。
没错,就是一楼。
可门外的的确确是一面红砖墙,严丝合缝,像是这栋楼从一开始,一楼就没有出口,只有这面墙。我甚至能看清砖块上粗糙的颗粒,能闻到泥土里泛出来的腥气,真实得可怕,根本不可能是幻觉。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我朝着砖墙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又弹回我耳朵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
电梯里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滋滋” 的电流声轻轻响着,轿厢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着电梯。我后背紧紧贴着轿厢内壁,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我想起了老护工说的话,说这部货梯邪性,深夜别坐,原来不是吓唬人的。
我慌乱地去按按键,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按不准。关门键、二楼、三楼、十六楼…… 我把所有楼层的按键全都按了一遍,亮黄色的灯光密密麻麻亮了一片,可电梯门依旧敞开着,对着那面冰冷的红砖墙,纹丝不动。钢缆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拉扯着。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不敢去看门外的砖墙,总觉得墙后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砖块盯着我。
空气越来越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窖,我穿着薄外套,还是冻得浑身发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我颤抖着抬起头,再次看向按键面板,十六楼的按键还亮着光,那是我住的楼层,也是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死死按住十六楼的按键,按了很久很久,直到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我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电梯门终于缓缓动了,慢悠悠地往中间合拢,合上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砖墙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道黑影,快得让人抓不住。电梯轿厢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往上升,钢缆拉动的声音比刚才沉重了许多,像是载了不止我一个人。
我靠在角落里,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2、3、4…… 每往上跳一个数字,我心里的恐惧就少一分,可后背的冷汗却越出越多,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电梯升到七楼的时候,没有停;十楼,没有停;十三楼,也没有停。它一路往上,再也没有无故停下,径直奔向十六楼。
数字跳到 “16” 的那一刻,电梯 “叮” 的一声轻响,铁门缓缓打开。
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应急灯的绿光、惨白的墙面、不远处护士站亮着的台灯,还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和我下楼时一模一样。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电梯,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货梯的铁门,它正缓缓合上,门缝里的昏黄灯光一点点消失,最后 “咔嗒” 一声,彻底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护士站的小护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我,见我脸色惨白、浑身是汗,连忙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脸色也有点发白,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跟我说,我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
她说这部货梯建成几十年了,早年这栋楼只有三层,后来加盖到十六层,货梯是顺着老楼的井道改的。老楼的一楼以前是太平间入口,后来太平间搬到了地下,一楼的入口就封了,砌成了红砖墙,再后来医院扩建,新修了门诊大厅,老楼的一楼就彻底废弃了,没人再去过。
“以前也有夜班护士和护工遇到过,”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深夜坐货梯下楼,到了一楼开门就是红砖墙,按别的楼层都没用,只有按回自己上来的楼层,电梯才会恢复正常。
老辈人说,那是电梯走错了,走到老楼的旧楼层去了,也有人说,是底下的东西想找人带路,故意把电梯引错了层。”
我听得后背阵阵发凉。原来我看到的那面红砖墙,不是幻觉,是几十年前就封死的老楼一楼。可电梯怎么会走到几十年前的楼层去?那些每三层停一次的开门,又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去找了医院里打扫卫生的张姨,她在这栋楼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旧事都知道。张姨听完我的遭遇,叹了口气,跟我说了更多隐情。她说这栋老住院楼,解放前是个教会医院,死过不少人,货梯的井道正好压在当年的太平间入口上。后来医院改建,把旧太平间封了,砌了墙,可井道没动,相当于电梯每天都从旧太平间上面穿来穿去。
“每三层停一次,那是在数层数呢。” 张姨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老规矩,横死的人找不到路,就会顺着电梯一层一层数,数到一楼就出去,找不着出口就再坐回去。你赶上了,就等于跟它同乘了一趟。幸好你没乱走,没跨出那扇门,要是真踩着砖墙迈出去了,能不能回来就两说了。”
我想起电梯门打开时,我差点迈出去的那只脚,瞬间浑身冰凉。只差一步,我就踏出了那扇门,踏进了那面红砖墙的世界里。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敢坐过那部货梯。哪怕再晚、再累,我都宁可绕远路走客梯那边的楼梯,哪怕声控灯坏了,摸着墙走,也绝不靠近楼道尽头的那扇铁门。母亲出院那天,是白天,我收拾好东西路过货梯,铁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里面搬药品,轿厢里亮堂堂的,和普通电梯没什么两样。
可我看着那扇铁门,还是下意识地绕开了,脚底加快了脚步,像是慢一步,就会被里面的东西拽回去。
事情过去快九年了,我再也没去过那栋老住院楼。后来听说医院翻新,把老住院楼拆了重建,新楼装了崭新的电梯,宽敞明亮,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值守,再也没有人遇到过诡异的错层事件。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拆了楼就能消失的,那面红砖墙,那些每三层停一次的开门声,还有电梯里挥之不去的阴冷,都留在了那片土地底下,留在了时光的缝隙里。
直到现在,我坐电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靠在按键旁边,盯着楼层数字,心里默默数着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