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闻言,目光微微一顿。
“哦?世上竟有这等灵药?”
他话音落时,廊下的风铃正被吹出一声轻响。
杜老大垂手立在阶前,将探得的消息一一道来。
原是有人在回春园中把酒闲话,江湖中人嘴碎,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天山雪莲四个字,便这样落进了杜老大的耳朵里。
鲜于仲通立在杨国忠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主子的面色。他跟随多年,最擅察言观色,此刻见杨国忠眉梢微微扬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便知相国心中已有了计较。
“相国大人,”鲜于仲通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替对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莫非是想将这天山雪莲夺来,献与圣上?”
杨国忠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年,唐玄宗迷上了方术,诏令天下术士入宫炼丹,求的是长生不老,图的是万寿无疆。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圣上的炼丹炉一日不熄,那些道士的话便一日重于九鼎。
倘若此时有人献上一株能增功力、解百毒、延年益寿的天山雪莲。
那便是拍在了龙心最痒处。
鲜于仲通看着杨国忠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心中已有了答案。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杨国忠搁下茶盏,语气令人不容置疑。
鲜于仲通沉吟片刻,道:“为何不交给北庭都护府,或是安西都护府去办?”
这两处乃大唐设在西域的军事重镇,以天山为界,北麓归北庭,南麓属安西。若论地利之便,军方出手自然最为妥帖。
杨国忠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动用军方,动静太大。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嫌我麻烦不够多?”
鲜于仲通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杨国忠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四面楚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太子李亨在东宫日夜磨刀,只等玄宗一驾崩,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
鲜于仲通斟酌着道:“老二他们去拿吉温,至今未归,眼下人手……”
“不是还有杜老大和十一么?”杨国忠打断了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
鲜于仲通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转向杜老大:“既然如此,杜老大,你便见机行事吧!”
“且慢!”杨国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把刀横在桌上,“此事关你我前程,不是见机行事,而是必须办妥。”
这话说得很重,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杜老大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如铁:“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一直默立在一旁的十一忽然上前一步,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那我呢?”
鲜于仲通看着他,目光复杂。十一的眼睛很亮,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正是这份锋芒,让鲜于仲通心中无端泛起一丝不安。
“你就别去添乱了。”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重。
廊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鲜于仲通望着檐角摇晃的铜铃,忽然觉得那天山上的雪,怕是比想象中更冷。
出了河西走廊,便是另一番天地。
关墙在身后渐渐矮下去,驼铃声碎在风里,像一串被吹散的念珠。
沙漠无垠,黄沙漫漫,商队的足迹被风一夜抹平,又在新的一天重新刻下。
走了不知多少时日,待视线尽头终于浮现出一抹青绿,那便是天山脚下的龟兹镇了。
时维五月末,暑气正盛,可一望见那远处的雪峰,心里便先凉了三分。
到镇上时,太阳还没落山,余晖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众人赶了许久的路,已是人困马乏,便决定寻个客栈歇下,养足精神,明早再上山。
怎奈镇上几家客栈都挤满了人,江湖豪客、无名散修、结帮拉派的各路好汉,仿佛一夜之间全涌到了这僻静边镇。掌柜的迎进送出,笑得合不拢嘴,怕是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般红火的生意。
白子浪一方五人,崔方廷一方五人,再加上空空儿、聂人超、兰凌博,以及天冲、天辅、天禽三人,总共一十六人,恰好坐满两大桌。随意叫了些酒菜,碗筷碰撞声里,众人的目光却在暗中交错。
客栈里往来之人,十有八九佩刀悬剑,江湖气扑面而来。
崔方廷环顾四周,低声道:“看来此行不易,咱们须得齐心合力才是。”
白子浪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这些小角色,不足为惧。真正要当心的,是散天派。”
“白公子说得不错。”接话的是崔方廷的二师兄成几何,此人面相老成,说话一字一顿,“据闻那天山雪莲长在雪峰绝崖之上,除散天派的轻功,旁的门派怕是连崖壁都摸不着。”
空空儿在一旁听得分明,嘴角微微一撇。他的轻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这话听在耳中,不免有些不以为然。
白子浪又道:“轻功还是其次,散天派还有一套绝世剑法。”
崔方廷眉梢一挑:“白兄说的,可是那散天剑法?”
“正是。”白子浪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几分,“江湖传言,散天剑法为当世第一剑法。”
空空儿冷笑一声:“照这么说,天山雪莲便是散天派的囊中之物了?”
白子浪倒是不急不躁:“天山雪莲本就长在散天派后山的雪峰上,说它是散天派的,也不算过。”
崔方廷沉吟道:“能与散天剑法一较高下的,据说只有南海南曾宫宫主雷鸣所创的满天棍法,不知南曾宫的人来了没有。”
白子浪道:“散天剑法与满天棍法本出一脉,只是一个用剑,一个使棍,殊途同归。南曾宫远在南海南曾岛上,门人极少踏足中原。”
坐在崔方廷身侧的矮胖汉子接口道:“可这天山雪莲太过诱人,只怕他们这回也要破例了。”此人名唤金又银,是崔方廷的大师兄,说话时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
“若南曾宫真来了,那便有好戏看了。”说话的是崔方廷的四师弟左上国,一脸跃跃欲试的神色。
天辅坐在一旁,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散天派和南曾宫说得神乎其神,不由得眉心紧蹙,面露忧色。
崔方廷的妹妹崔方芳瞧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天辅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姐姐莫要担心,力敌不成,咱们还可以智取。”
“崔姑娘说得是,力敌不成,智取为上。”
接话的是白子浪身侧一位青衣壮汉,名叫查一波,排行第四。他说话时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崔方芳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正经,便知这“智取”二字到了他嘴里,怕是变了味,索性别过脸去不理他。
白子浪另一侧的精瘦汉子叫农家幸,是白子浪的二师兄,性子直爽,一拍桌子道:“怕什么!咱们人多势众,还怕抢不过?”
书生打扮的艾文兴是白子浪的五师弟,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等他们先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再坐收渔人之利,岂不美哉?”
众人议论纷纷,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四个字。
见机行事!
填饱了肚子,客栈早已客满,没有多余的房间。众人便各自寻了个角落,或靠墙,或倚柱,闭目养神。
夜深时分,鼾声与风声交织,窗外远处,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