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陈渊没进教室。
他刚才看见阿清出了走廊尽头那个门,往操场方向走了。
动作很快。他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时候,猪哥拽了他一下,“你干嘛?”
他没答,直接跑了出去。
走廊里没几个人了,都是迟到的学生,提着书包往教室跑。他穿过那些人,右拐,从一个侧门出去的。
操场很空。
初一在上体育课,在另一头,远远能听见喊口哨的声音。
这边是空的。
阿清站在单杠旁边,没翻上去,只是站着。书包背在肩上,鼓鼓的,里面塞满了东西。他那个课桌放在跑道边上,单着腿,歪在一边,抽屉口朝外。
陈渊走近了,他才转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没上课?”阿清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问“吃了没”差不多。
陈渊停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喘了两口气。跑过来的,嗓子有点干。
“你真不读了?”他问。
阿清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操场那边吹了一声哨,初一的队伍在跑圈,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红色跑道上。
“嗯。”阿清说。
“你疯了?”陈渊声音一下子大了。
阿清没被吓到,只是把头偏了一下,看着远处那排香樟树。
“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他妈在照顾他,家里没人上班。”
“可以跟学校说啊,可以缓交学费,可以申请——”
“申请什么?”阿清打断他。
陈渊顿住了。
阿清看着他,脸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生气的意思,就是平。
“申请减免?贫困补助?这些东西要关系的。”他说,“我妈去村里问了,说要写材料,找村委盖章,等上面批。批下来也就两三百块钱一个月。”
“那你——”
“我学期费和饭钱一个月就要四百多。”
陈渊张了张嘴。
阿清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侧身靠了一下单杠的铁杆。那根铁杆生了锈,蹭在他袖子上,留下橙色的锈印。
“我爸摔断那个腰椎,医生说至少躺四个月才能下地。不能干重活,以后也不能。”他说,“他那个工地老板垫了五千块医药费,后面就没了,说不是工伤,是他自己没踩稳。”
“他们说不是工伤?”
“不是。”阿清说,“我爸自己也没签合同,包工头找一个村里人代班,出事以后那人跑了,包工头说和没关系。”
陈渊站在原地,手指攥成拳头。
阿清看着他那样子,反而笑了一下。不像是高兴的笑,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付的时候,挤出一点笑来,把事情对付过去。
“别这副样子。”阿清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哭。”
“你去哪?”陈渊问。
“杭城。”
“去干嘛?”
“亲戚介绍的,去一个饭馆,说是后厨帮工,洗菜备菜都干。”阿清说,“包吃住,一个月能剩两千左右。”
“你初中都没读完。”陈渊说,“你以后怎么办?”
“先挣钱。”阿清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成绩比我好。”陈渊的声音有点抖。
阿清看着他,顿了一下。
“成绩好没用。”他说,“我得先让我爸吃上药。”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像是把一件事说明白了,不需要再讨论。
陈渊站在他面前,嘴巴张开了又闭上,找不到话来说。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初一的队伍已经跑完了,正在解散,几个男生在那边踢矿泉水瓶,笑声传过来,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不能走。”陈渊说。
“我已经办完手续了。”阿清说,“何极老师帮我签了退学申请,不用交钱,档案先留着,说以后想回来考。”
“那就回来啊!——”
“回来也要钱啊。”阿清说,“我现在连回来考试的报名费都要借。”
陈渊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阿清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背得更紧一点。那个书包他背了两年,边角磨出毛了,拉链头掉了,是他妈用一根红绳子系着的。
“其实去年我爸还没摔的时候,我就想过不读了。”阿清说。
“你跟我说过。”陈渊说。
“那时候只是个想法。”阿清说,“现在已经不是想法了。”
他弯腰去拎那个课桌。桌面朝下,桌腿朝天,他翻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个课桌我一会搬回去就行,给老何。”
“你——”
“别说了。”阿清没看他,“我跟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家里至少能让你读到高中。”阿清说,“我不是。”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陈渊站在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清把课桌夹在腋下,背着书包,准备往教学楼那边走。
“秦清。”陈渊叫了他大名。
阿清站住了。
“你就这样走了?”陈渊说,“连个告别都不说?”
阿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说了更难受。”他说,“一个人走就行了,不用大家送。”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帮我跟猪哥说一声。”他说,“说我对不起他,上次网吧的钱还忘还了,下次回来还。”
“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清没有答。
他只摆了摆手,夹着课桌,绕过跑道边上的那排垃圾桶,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陈渊站在原地。
他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操场上,水泥地反着白光。那些香樟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吹着,晃来晃去。
上课铃又响了。
是第二节。
陈渊没有动。
远处那头,阿清的身影拐进教学楼侧面的那条窄通道,看不见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片树叶子,在地上擦着转了两圈,贴到跑道边的铁丝网上停住。
陈渊垂下手臂。
掌心还攥着那片白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