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何极站在讲台上,没有动。
他平时下课第一个走,有时候教案都不收,夹着就出教室。今天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第三排那个方向。
阿清没有抬头。
教室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拿水杯去打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第三排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阿清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两只手抓住课桌两侧的桌沿。
猪哥这时候才真正坐直了,他盯着阿清的手,说:“你干吗?”
阿清没看他。
他把课桌往上抬了一下,桌腿离开地面,发出很沉闷的一响。
教室里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不是全班都看,是附近那几排都安静了。
阿清把桌子往过道方向转,桌角撞到前面那张椅子的靠背,椅子一晃,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秦清。”何极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
阿清停了一下,没松手。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何极说完,自己先往外走了。
阿清把桌子放回原位,桌子腿磕了一下,声音很脆。他拍了拍手,弯腰把书包拎起来,朝门口走过去。
经过后排的时候他看了陈渊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出去了。
教室里的声音又起来了。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好像是要退学。声音不大,嗡嗡的。
猪哥刚站起来又坐回去,憋了两秒,还是起身走到过道里。
“搞什么东西。”他说。
马喽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又塞回去。“昨天晚上他跟我说的,说是他爸情况不好。”
“昨天晚上?”猪哥声音高了半截,“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你不说?”
马喽没坑声。
鸡哥从后面伸头过来:“真不读了?”
没人接他的话。
陈渊坐在自己位置上,没站起来。
他心里很明白,这一下是真的了。
阿清书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连那个塑料袋也不见了。桌面上只剩下几道旧划痕,还有一块被手肘磨出来的印子,颜色比旁边深。
陈渊看了那块印子很久。
二十分钟后,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看了眼讲台边上站着的人——何极不在,阿清也不在。数学老师没多问,打开课本就开始上课。
后排几个人都没怎么听进去。
猪哥趴着,一只手压着课本边,无名指一直在敲桌面。阿汪往前坐着,偶尔转一下笔,笔掉下去又捡起来。老本拿着卷子搁在桌上,眼睛盯着卷子,但没动笔。
陈渊把数学书翻开,又合上。
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阿清才回到教室。
他从后门进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书包已经背在身上了,拉链拉得紧紧的,鼓起来的那一块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自己位置边,没有坐下来。
他弯腰,双手扣住课桌两侧的桌沿,直接把桌子搬了起来。
这一下,周围彻底安静了。
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听到后面有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生当着她的面把课桌从两排座位中间往外搬,她顿了一下,粉笔停在半空。
“这位同学——”
阿清没有停下。
他把课桌搬到过道里,桌角刮到椅背,椅背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又是那种声音——钝的,硬的,像骨头磕在铁上。
他停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了。第三排有人站起来,后面有人伸着脖子看,没人说话。
阿清把桌子对准了教室后门的方向。
他开始往前搬。
桌腿在地面上拖着走,一路刮过去,声音又长又尖。有人皱眉头,有人下意识偏开脸。
猪哥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阿清。”他喊了一声。
阿清没回头。
猪哥快走两步,伸手要去抓桌沿。“你等一下,我帮你——”
“不用。”
阿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手臂一使劲,把课桌又往前推了几寸。桌子偏了一下,他侧过身,用肩膀抵住桌沿,把方向调正。
猪哥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过道里,看着阿清搬着桌子一点一点往门口挪,想去帮忙又伸不出手。
“你他妈——”猪哥骂了一句,声音哑了。
阿汪坐在位置上,背挺得很直,手按着桌角。他看着阿清的背影,没说话。
马喽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戴上耳机,调大音量,然后摘下来,把耳机扔桌上了。
鸡哥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老本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一支笔不停地转。笔掉在桌面上,他也没捡。
陈渊站在自己靠后门的位置。
阿清搬着桌子经过他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阿清右手虎口上有道新划痕,有一点点血印。近到他能闻到阿清衣服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淡淡的。
阿清没看他。
桌腿擦过陈渊课桌的桌角,发出“咔”的一声,轻而短。
然后阿清把课桌搬到了后门口。
他把桌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教室后门外就是走廊,走廊那头是楼梯,楼梯下去是一楼的大门。大门外是操场,操场那头是校门口。
阿清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所有人,是看何极的办公室方向。何极没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后排。
猪哥站在过道里,陈渊靠在门边。阿汪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鸡哥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阿清笑了笑。
“走了啊。”他说。
三个字,语气跟他平时说“吃饭去”差不多。
他弯腰,再把课桌抬起来。
这次动作比上次快多了,他把桌子斜过来,一侧先跨过后门的门槛。桌子比门框宽一点点,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桌子卡了一秒,然后“砰”一声挤了出去。
门框上被刮掉一块漆。
阿清没管。
他把桌子搬到走廊上,摆正了,又绕到桌子另一边,把书包在桌面上放平。他弯下腰,像是要拽书包带子,但实际只是把书包又按了按。
然后他直起身,右手抓住桌沿,左手也抓住桌沿,开始往前拖桌子。
走廊上有人侧目看过来,有人让开。一个低年级的男生抱着作业本站在墙边,愣愣看着他把一张课桌从初二教室门口拖出去。
阿清没停。
桌腿在走廊地砖上划出沉闷的响声,一路往楼梯口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猪哥退了两步,坐回自己位置上。他手没往桌上放,就搁在膝盖上,直直坐着。
“操。”他声音很轻。
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好了,继续上课。第五大题——”
后面的话没人听进去。
陈渊还站在后门口。
他看着走廊尽头,阿清的身影已经转过拐角了。走廊上空空的,就剩下那阵桌腿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也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门槛上掉了一块白漆。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凉凉的,很小一片。
外面有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到脸上,有点干。
陈渊抬眼望出去,操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升旗台的台阶上有几片落叶。更远的地方,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
没有人走出来。
那张课桌已经看不见了。
他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放学后,他和阿清、猪哥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阿清说他想去杭城看一看,说听说那地方饭馆多,后厨帮工包吃住。猪哥说你这成绩不去考高中白瞎了,阿清笑了一下就没再接话。
那时候陈渊以为他只是说说。
他不知道那已经是结果了。
“陈渊。”数学老师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
“把门关上,回座位坐好。”
他伸手把后门拉上,门合上的时候,扣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坐回位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和阿清之间的那道空隙。
地上有一个桌腿印,浅浅的,在瓷砖上留下一条划痕。一直延伸到后门口。
猪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口香糖,拆开,递过来一片。
陈渊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
薄荷味,很冲,冲得喉咙发酸。
他把那片白漆片攥在手心里。
后排没人讲话。阿汪坐在座位上,马喽用笔戳课本封面上的字,鸡哥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不动。老本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转了两圈,又掉了。
猪哥嚼着口香糖,腮帮子动了几下,最后咽了。
“剩三个人了。”他说。
没人应他。
陈渊把课本翻到数学老师讲的那一页,看着上面的数字和公式,一个也没读进去。
他右手还攥着那片白漆,攥得太紧,掌心有点疼。
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树冠上,亮晃晃的。
后门口那一道白漆缺口,露出来灰色的水泥层,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