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两家大人在饭桌上说了那句“两年后及笄就定亲”,江时妧和谢知堼之间的气氛就变了。变在哪里,说不清楚。以前她拉他的手,理直气壮,像拉自己的手。现在伸手之前,心里会先打一个转——是不是太主动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烦?旁边有没有人在看?
以前她靠在他肩上,想靠就靠,像靠一个枕头。现在要看看四周,确认没有熟人了,才轻轻挨过去,挨一下就起来,跟做贼似的。
谢知堼倒是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副样子,话少,表情少,耳朵偶尔泛红。但江时妧注意到,他看她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在马车里,他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她。她低头看书,他看;她看窗外,他看;她假装闭眼睡觉,他还看。
有一日她忍不住了。“你看什么?”
“看风景。”他说。
“马车里哪有风景?”
“有。”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褙子,垂挂髻,白玉簪。她抬起头,瞪着他。“我脸上有风景?”
“有。”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捶了他一下,捶在胳膊上。他没有躲,让她捶。捶完了,她准备缩回手,他忽然握住了,握着就不松开了。
“你干嘛?”她小声问。
“不干嘛。”
“不干嘛你握着我的手?”
“手冷。”
“你手不冷。我手才冷。”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包住她的。“现在不冷了。”
江时妧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抽了一下,没抽动。他又握紧了一点。她放弃了,把脸转向车窗,不看他。却又忍不住悄悄将视线转向谢知堼,这时,他也看着她。两人目光相遇,她赶紧低下头。
马车到了国子监。她抽回手,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跑了两步,又慢下来——他说过“别跑”。她慢慢走,但步子还是很快。
方敏在教室门口等她,看见她脸红红的。“你怎么又红了?”
“跑来的。”
“你不是走来的吗?”
“走快了。”
方敏看着她,摇了摇头。
上课了,林先生讲《孟子》。江时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握着她的手说“现在不冷了”。她的手心现在还留着那个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冬天抱着手炉。
她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在纸上乱画。画着画着,发现自己画了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吓了一跳,把纸翻过去,压在书下面。
旁边的赵怀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看见了她翻过去的纸上那只手,也知道那是谁的手。
午休的时候,江时妧和顾明珠、方敏坐在银杏树下吃饭。顾明珠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们知道吗?谢知堼今日在武学院射箭,又拿了第一。”
“他不是每次都第一吗?”方敏说。
“这次不一样。他射完最后一箭,嘴角弯了一下。周子衡说他笑了。谢知堼笑了,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江时妧低下头,用筷子戳饭盒里的米饭。她想起今日在马车里,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她没看清,但感觉到了。
“江时妧,你脸又红了。”顾明珠指着她。
“太阳晒的。”
“银杏树下哪有太阳?”
江时妧把饭盒盖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站起来跑了。
顾明珠看着她的背影,对方敏说:“她最近怎么了?动不动就跑。”
方敏叹了口气。“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就别知道了。”
下午放学,江时妧慢慢收拾书包,慢慢走出女学。到了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日穿着武学院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手臂比去年结实了,线条分明。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
“今日怎么不跑了?”他问。
“你不是说别跑吗?”
“嗯。”
“那我就不跑。”
上了马车,她坐在他对面。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马车动了,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朦朦胧胧的。
“妧妧。”他叫她。
“嗯。”
“你今日上课写了什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写什么。记笔记。”
“笔记给我看看。”
“不行。笔记有什么好看的。”
“你画了东西。”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画画的时候,笔拿得低。写字的时候笔拿得高。”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画的是……花草。”她说。
“哦。”
“你不信?”
“信。”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他没信。她转过身,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画的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手。”
她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纸翻过去之前。”
她的脸烧了起来。她把脸埋进书包里,不出来了。谢知堼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江时妧在书包里没看见。
马车到了巷口。她跳下车,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妧妧。”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见。”
“明日见。”她跑了。这次真的跑了,跑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巷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赶紧把头缩回去,关上门。
春桃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小姐红着脸冲进来,差点撞上水壶。
“小姐,您怎么了?”
“没怎么。我回屋写功课。”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书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上面画着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看着那只手,想起今日在马车里他握着她的手的温度。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的手很暖。”写完了,看了看,又划掉。然后又写:“他的手很稳。”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字:“堼。”
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跟那些年他送她的东西放在一起。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想画一只手,但她今日已经画了。他想了想,画了一只眼睛。杏眼,弯弯的,像月牙。那是她的眼睛。
他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看风景。”
他想起今日在马车里,她说“我脸上有风景?”他说“有”。不是骗她。她的脸上确实有风景——眉眼、鼻梁、嘴唇、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每一处都是风景,他看了十三年,都没看够。
江府,江时妧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今日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好像还留着那个温度。她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春桃,今日堼堼握我的手了。”
“然后呢?”
“他说手冷。其实他手不冷。”
春桃笑了。“谢公子也会找借口了。”
“他不是找借口。他就是想握。”
“那您让他握了吗?”
“嗯。没抽回来。”
春桃再没有接话。
江时妧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把那只手放在心口。心跳一下,手心就震一下。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现在不冷了。”她的手本来不冷,但他握着的时候,确实更暖了。
她嘴角弯着。明日他还会握着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他握,她不会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