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自从谢知堼那句“已经有了”，江时妧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就蹦一下。但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还是每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说话的次数没有变多，沉默的次数也没有变少。但沉默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习惯，现在是心照不宣。
这一日休沐，谢铮和沈秋华被江怀瑾请来吃饭。说是吃饭，其实谁都知道江怀瑾有话说。柳如烟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那坛一直舍不得喝的二十年陈酿。
“谢兄，坐坐坐。”江怀瑾把谢铮让到上座，亲自倒酒。沈秋华和柳如烟坐在旁边，春桃端了果盘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江时妧在院子里跟谢知堼说话。阳光很好，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堼堼，你爹今日怎么有空来？”
“休沐。”
“我爹好像有事要说。神神秘秘的。”
谢知堼站在她旁边，没有靠树，背挺得直直的。“嗯。”
“你知道什么事吗？”
“大概知道。”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正厅的方向，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里面传来酒杯碰桌的声音，江怀瑾开始说话了。
正厅里，江怀瑾喝了两杯酒，脸已经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谢铮，说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谢兄，两个孩子都十三了。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沈秋华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柳如烟端着茶杯，手也停住了。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
谢铮放下酒杯，看着江怀瑾。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等及笄。”
“及笄还有两年。”江怀瑾掰着手指头，“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先把亲事定了，等及笄再办婚礼。不是正好？”
“不急。”
“你不急我急。”江怀瑾又喝了一杯，“我闺女这么好的姑娘，万一被别人家看上了怎么办？”
谢铮看了他一眼。“别人家？”
“对啊。朝中那些同僚，家里有儿子的，哪个不盯着？”
“盯着也没用。”谢铮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有我儿子在。”
江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着桌子说：“谢兄，你这话我爱听。行，那就再等两年。但你得答应我，这两年里，不许让别人家把你儿子抢走。”
“抢不走。”
沈秋华在旁边笑了。“江大人，你放心。知堼那孩子，心里早就有数了。”
柳如烟也笑了。“可不是。我家妧妧也是。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大人操什么心？”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江怀瑾还是不放心，又倒了一杯酒，举到谢铮面前。“谢兄，我敬你一杯。为了两个孩子。”
谢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嗯。”
酒喝完了，江怀瑾的脸红得像关公。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我去叫妧妧来，让她给你敬杯酒。”
“不用。”谢铮说。
“用。我闺女，懂礼数。”
江怀瑾晃到院子里，看见女儿和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一个靠着树，一个站得笔直，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闺女，进来。给你谢伯伯敬杯酒。”
江时妧转过身，手里还端着果盘——春桃刚才让她端进去的，她还没送。“哦。”她端着果盘往正厅走。
谢知堼跟在后面。
进了正厅，江时妧把果盘放在桌上，端起丫鬟倒的一小杯桂花酿。“谢伯伯，我敬您。”
谢铮接过酒杯，喝了一口。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妧妧长大了。”
江时妧脸红了。
柳如烟在旁边说：“妧妧，你谢伯伯刚才跟你爹说，等两年后你及笄，就给你和知堼定亲。”
江时妧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她一把抓住，稳住了，但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娘——”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谢知堼从她手里接过果盘，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稳一点。”
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江怀瑾哈哈大笑，沈秋华抿着嘴笑，柳如烟笑着摇头。谢铮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眼睛里有笑意。
江时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觉得太丢人，停下来，慢慢走。但脚步还是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谢知堼看着她的背影，把果盘放在桌上，跟了出去。
院子里，江时妧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起伏。
“你进来干嘛？”她头也不回地说。
“看你。”
“看我干嘛？看我丢人？”
“不是。”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听见了？我娘说的那些话。”
“嗯。”
“你高兴吗？”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
“高兴。”他说。
江时妧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你怎么又哭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帕子是粉色的，绣着一朵小花——是她送的那条，他一直带着。
“没哭。”
他没有戳穿她。他把帕子递给她，她没有接。于是他直接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她摔破膝盖他给她上药一样。
“稳一点。”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在她耳边说，是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很稳。”她吸了吸鼻子，“是你爹和我爹在胡闹。”
“不是胡闹。”
“那是什么？”
“商量。”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忽然不哭了。
“商量什么？”
“商量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回了正厅。
江时妧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条帕子。帕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墨香。她把帕子贴在脸上，站了很久。
正厅里，江怀瑾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谢兄，你儿子……像我女婿……”
柳如烟拍了他一下。“喝多了就睡，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闺女……你儿子……天生一对。”
沈秋华笑着对谢铮说：“江大人今日真高兴。”
谢铮放下茶杯。“嗯。他每次喝酒都高兴。”
“你高兴吗？”沈秋华问。
谢铮看了一眼院子里——透过窗户，能看见桂花树下那个粉色的身影。她正把帕子贴在脸上，站着一动不动。
“高兴。”他说。
傍晚，谢家的人要走了。江时妧站在门口送他们。她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了。
“谢伯伯慢走。谢夫人慢走。”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谢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秋华拉着她的手说：“妧妧，过几天来家里玩。老太君想你了。”
“好。”
谢知堼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时妧觉得里面有很多东西。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马车走了。江时妧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春桃，我娘今日说，等两年后我及笄，就定亲。”
“奴婢听见了。”
“肯定不是我娘的主意。是我爹。他一直想把我嫁出去。”
春桃笑了。“江大人不是想把你嫁出去，是想把你嫁给谢公子。”
“那不还是嫁出去？”
“嫁到谢府，跟没嫁一样。隔一条巷子，走几步就到了。”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春桃，堼堼今日说‘高兴’。”
“嗯。谢公子高兴，您也高兴。”
“我高兴什么？我差点把杯子摔了。”
“您高兴是因为他高兴。”
江时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果盘，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稳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极了她笑起来的眼睛。
还有两年。七百三十天。很快。
“两年后”三个字，像一个约定，写在他们的心里，谁也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