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氏和谢离都没察觉。
宋林夕只是抬头看了谢临川一眼。
她看见谢临川端碗的手停了半息,随后又恢复如常,便以为他仍在为方才的婚事为难,没有多问。
饭桌上那点僵意,很快被王氏的絮叨压了过去。
她说村东头老刘家添了孙子,说里正家的小儿子娶了邻村姑娘,又说今年雨水不好,田里收成比往年少了些。
谢临川坐在桌边,安静听着。
他照常夹菜,照常吃饭,甚至比平日多吃了一个馒头。
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他胸口那块黑石,已经把一个问题钉进了他脑子里。
那不是错觉。
方才他生出拖延婚事的念头时,贴身藏着的黑石确实震了一下。
不是温养筋骨时的热。
也不是山中遇险时那种护主的冷。
那一下震动很硬,很沉,带着不许后退的意思,撞得他胸骨发麻。
谢临川垂着眼,慢慢咽下口中的饭。
他把饭桌上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
母亲提到他和林夕的婚事时,黑石没有反应。
父亲点头时,黑石没有反应。
宋林夕低头不语时,黑石也没有反应。
只有他在心里盘算仙路凶险,想着暂且拖一拖,不把宋林夕卷进来时,黑石动了。
这不是护主。
也不是示警。
更像是在纠正他的选择。
……
夜深后,谢离抽完最后一锅旱烟,回了屋。
王氏也打着哈欠,叮嘱谢临川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县衙见县尊。
房门合上,院里只剩井边的月光。
谢临川先没有出门。
他把那颗从黑山蛇窟里带出来的巨蛋放到桌上,借着油灯看了片刻。
蛋壳呈青灰色。
上面的纹路弯折交错,沿着蛋壳一路蔓延,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伸手按住蛋壳。
壳面温润,里面有极轻的跳动,一下接一下,隔着掌心传来。
妖兽之卵。
这东西若能养成,便是一张活着的底牌。
它的母兽盘踞黑山谷地,身躯十几丈,寻常兵甲在那等妖物面前,连送死都不够格。
谢临川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在北朔关见过千军对冲,也见过城头尸山血海。
可那条巨蟒给他的压迫,和凡人战阵完全不同。
若能把这颗蛋孵出来,日后无论立足青石县,还是再进黑山,都多一份依仗。
只是此物该如何孵化,如何驯养,他眼下没有头绪。
谢临川收回手,把巨蛋挪到床边阴影里,又用旧布盖住。
这事急不得。
眼下最急的,是黑石。
宋林夕那边的屋子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
她坐在桌前,低头缝着什么,手臂偶尔抬起,又落下。
谢临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院中老井旁。
井边有青苔,夜露落在上面,踩上去有些滑。
他停在井沿前,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黑石。
黑石躺在掌心,颜色沉暗,边角被他这些年摸得发亮。
九年前,他把这东西当寻常石头。
砸过核桃。
砸过野狗。
也用它压过草纸。
后来他才一点点发现,这东西能退热,能止血,能续骨,能在死人堆里把他往回拖。
北朔关的雪夜,黑山蛇窟的烂泥,几次生死关头,黑石都救过他的命。
但它从未这样主动过。
谢临川盯着掌心。
“你方才,是在拦我?”
黑石没有反应。
井边虫鸣细碎,远处王大几人守在院外,偶尔有兵刃轻碰木墙的声响传来。
谢临川等了片刻,又换了个问法。
“你不让我拖婚事?”
黑石仍然沉寂。
他没有急。
审讯辽国探子时,他学过一件事。
问错了,死人也不会开口。
问对了,活人藏不住反应。
黑石不是活人。
但今晚它既然动过,就说明能被试出来。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宋林夕屋子的窗纸上,又很快收回。
他想起九天之上那两道斗法的光,想起黑山深处那扇布满纹路的青铜巨门,也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个末流游徼。
凡人要碰仙路,已是拿命赌。
若再有妻室,有父母,有家业,牵挂越多,破绽也越多。
按他原先的想法,最稳妥的路,是先查清黑山,再谋婚事。
若真有大凶险,他一人承担。
不牵连宋林夕。
不牵连谢家。
这也是他在饭桌上没有立刻答应的缘故。
谢临川捏紧黑石,声音压低。
“断了婚事,少一个软肋,路更稳。”
黑石无声。
“暂缓三年,等我查清黑山,再娶阿宁。”
仍然无声。
谢临川眉头皱起。
他换了更狠的说法。
“若求仙要斩掉凡俗,那我便不娶。”
黑石还是没有动。
这下,谢临川眼中的冷意慢慢收了回去。
不是这个方向。
它不是要他绝情。
也不是要他避开宋林夕。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那个最荒唐的猜测说出口。
“你要我娶她?”
话落。
掌心黑石猛地一震。
谢临川五指一紧,手臂筋肉瞬间绷起。
这一下,比饭桌上更重。
黑石在他掌心跳动,撞得指骨发麻,连小臂都被震得发酸。
谢临川站在井边,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惧。
是无法理解。
黑石让他娶阿宁。
一块从他幼年起便跟在身边的怪石,一块可能牵连仙路的东西,今晚第一次主动给出明确反应,竟是逼他成家。
谢临川低头看着它。
掌心里的黑石又安静下去,半点痕迹不留。
他没有立刻接受。
也没有立刻否认。
方才那一下,还不够。
谢临川抬起手,把黑石放到井沿上,自己后退半步,盯着它重新问。
“斩断凡俗。”
黑石静着。
“离开青石县。”
黑石静着。
“暂缓婚事。”
黑石还是静着。
谢临川停了停。
夜风吹过院墙,宋林夕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窗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他看着那道影子,一字一句道:
“娶宋林夕,尽快成家。”
“嗡!”
黑石再次震动。
井沿上的青苔被震落了些许,碎屑滚入井口,半天没有回声。
谢临川伸手把黑石抓回掌中。
这次,他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答案已经很清楚。
黑石要他成亲。
而且不是随口一动。
是必须。
谢临川想不通其中关窍。
成亲能带来什么?
谢家多一个媳妇?
父母安心?
宋林夕有名分?
这些都重要,但还不足以让黑石在今晚接连震动。
它跟着他九年,救他命,养他骨,带他窥见九天斗法,又牵着他进黑山,见到那扇青铜门。
这种东西不会管乡下人家的婚嫁礼法。
除非,婚事本身牵着更深的东西。
谢临川看着掌心黑石,声音低了些。
“成亲之后,你会有变化?”
黑石没有反应。
“成亲之后,我能打开黑山那扇门?”
还是没有反应。
“成亲之后,我能踏上仙路?”
黑石沉寂。
谢临川眼皮微动。
他继续问。
“是阿宁身上有问题?”
无声。
“是谢家有问题?”
无声。
“是洞房之夜?”
黑石依旧没有反应。
谢临川盯着它,眼底的寒光一点点聚起。
它只给选择,不给缘由。
这比敌人不开口更麻烦。
敌人不开口,可以用刀,可以用火,可以用盐水和伤口。
黑石不开口,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它救过他的命。
也掌着他通往仙路的门缝。
谢临川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并非完全握住了这块石头。
这些年,他用黑石疗伤,用黑石养力,用黑石在边军中活下来。
可今晚之前,他一直把它当工具。
现在,这工具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路往另一个方向推了一把。
谢临川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可以接受危险。
可以接受死局。
却不喜欢有人替他落子。
哪怕落子的,是这块来历不明的黑石。
他抬头看向宋林夕的房间。
灯还亮着。
那道剪影仍坐在桌前,手里针线起落。
白日他从黑山归来时,她站在人群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当众哭喊。
饭桌上母亲提婚事,她羞得耳根通红,仍没有逼问他一句。
这姑娘等了他一年。
也照看了他父母一年。
若没有黑石,谢临川也不会把她推给旁人。
只是他原本想晚些,再晚些。
等手里有了足够的刀,足够的人,足够护住谢家的本事。
可世上的事,从来不会等人准备齐全。
谢临川把黑石重新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冰凉的石面贴上皮肉后,慢慢恢复了温度。
他站在井边,没有再问。
问不出来的东西,继续问只是露怯。
黑石既然只肯给出这一条路,那他便先走上去。
走到成亲那一夜。
走到它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至于这背后是机缘,还是坑杀他的局,到时候自会见分晓。
谢临川转身回屋。
推门前,他又看了一眼宋林夕窗上的灯影。
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片刻,随后收回。
今晚不必去说。
婚事由父母开口,明日再定。
他现在要做的,是睡一觉,明早去县衙接下游徼的印信,再把青石县这块地一点点摸清楚。
家要成。
官也要当。
黑山要再进。
那扇青铜门,也一定要打开。
谢临川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内油灯将灭,床边那颗蛇蛋还在旧布下轻轻起伏。
他坐在床沿,取出黑石,最后看了一眼。
“我不管你是什么。”
“也不管你为什么要我娶阿宁。”
“这条路,我走。”
他把黑石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片刻后,他将黑石重新贴身收好,躺在床上,闭上眼。
无论是陷阱还是机缘,他谢临川,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