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杖挟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李文昶已然受创的背上。
“住手——!”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厉喝,压过了所有嘈杂。萧玦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猛地扑到了李文昶身上,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挡住了那即将落下的沉重刑杖!
“啪!”
一声闷响,刑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萧玦的背心。他浑身剧颤,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行刑的侍卫,那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我看谁敢再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太孙殿下,竟以万金之躯,为臣子挡杖?
李纲跪在地上,声音破碎:“殿下!不可啊殿下!老臣……老臣万死不足以赎罪,岂能让殿下……”
李文昶挣扎着,想要推开身上的萧玦,却被萧玦用尽力气按住。“文昶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萧玦的声音低哑,带着泣血般的悔恨,“这杖,该我受!”
他转而望向那宣读圣旨的司礼监太监,一字一句,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去回禀皇上!所有罪责,我萧玦一力承担!八十廷杖,一百廷杖!悉听尊便!但太傅和李文昶……若他们再有分毫损伤,我……我便撞死在这太傅府门前!”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以命相胁。
司礼监太监面色惨白,不敢怠慢,连滚爬爬地赶回宫禀报。
紫宸殿内,皇帝听完太监颤抖的汇报,久久沉默。他背对着殿门,身影在巨大的宫殿衬托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寂与佝偻。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愤怒、失望、心痛、无奈……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滚。
他想起萧玦幼时趴在他膝头酣睡的乖巧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写出工整大字时自己的欣喜,想起他闯祸后瑟缩着喊“爷爷”时的可怜……更想起那日廷杖下,孩子眼中碎裂的信任和此刻决绝的以命相搏。
“一力承担……”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沙哑,“他倒是……长了本事,学会威胁朕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帝王罕见的无力。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倦意,“太傅李纲,教辅储君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革职之令不变,廷杖……免了,府内禁足三年,静思己过。”
“其子李文昶,年少冲动,罚俸一年,廷杖……亦免了,留京察看。”
“至于皇太孙萧玦……”皇帝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冰冷龙首,“忤逆君父,狂悖无礼,罚……禁足东宫偏殿,无朕旨意,不得出。一切用度,按制减半。着太子……严加看管,悉心教导。”
旨意传出,举朝皆惊。
这几乎是对最初严酷判决的全盘推翻!除了不痛不痒的禁足和罚俸,实质性的刑罚全部豁免!皇帝……这分明是让步了,在太孙以死相逼之下,无奈地收回了成命。
太傅府内,接到新旨意的李纲,朝着皇宫方向,重重叩首,老泪纵横,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天威难测的唏嘘。
李文昶扶着父亲,看着依旧护在他身前,因背心剧痛而微微颤抖、却执拗地不肯倒下的萧玦,眼神复杂无比。
而萧玦,在听完旨意的那一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而模糊的、带着哽咽的呼唤:“玦儿……”
是祖父的声音吗?还是父王?他已无力分辨。
萧玦在东宫偏殿的禁足生活,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凄苦。太子萧景瑜亲自照料他的伤势,汤药饮食,无不经心。只是父子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萧玦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皇帝没有再召见他,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旨意。但紫宸殿的赏赐,却开始以各种名目,悄无声息地流入东宫偏殿——是上好的伤药,是萧玦素日爱吃的点心,是他曾经多看了两眼的孤本典籍……
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一种笨拙的、属于帝王的求和。
萧玦看着那些东西,眼神依旧沉寂,只是偶尔,指尖会在那冰凉的玉瓶或是泛黄的书页上停留片刻。
又过了半月,皇帝下旨,恢复了太子萧景瑜协理户部之权,甚至将部分吏部考功的事务也划归东宫。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在重新为太子立威,也是在……变相地安抚那位以命相搏的皇太孙。
权力的天平,在血与泪的激烈碰撞后,似乎发生了一次微妙的、无人能够言说的倾斜。
这天夜里,皇帝独自一人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寒风吹动他早已花白的鬓发。他眺望着东宫那片沉寂的灯火,目光深邃难明。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他想起萧玦那双酷似他已故爱妻的眼睛,想起那孩子挡在李文昶身前时,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和算计的本能,是至情至性,也是他作为皇帝,早已被迫深埋、甚至扼杀的东西。
或许,他守护这江山,不仅仅是为了冰冷的权柄和祖宗的基业,也是为了……能让这份他早已失去的“真”,能在他的血脉延续者身上,保留得更久一些?
皇帝久久伫立,直至东方既白。
而东宫偏殿内,萧玦于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珠,没入软枕,消失无踪。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祖孙、父子、君臣之间的裂痕需要时间去弥合。但至少在此刻,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因着那份深藏于冷酷权谋之下、未曾完全泯灭的舐犊之情,而被险险地阻隔在了悬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