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脑屏幕的光在林澈脸上投下一层青灰，他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笔记本，起身时膝盖撞了一下桌角，钝痛从骨缝里渗出来。他没停，拉开抽屉取出退烧药，干吞两片，灌了半杯凉水。水杯放回桌面时手抖了一下，边缘磕在木头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窗外雾浓得像浆，路灯的光晕糊在玻璃外侧，没有风，他站在衣柜前换衣服，衬衫扣到第三颗才觉出额头发烫，指尖一碰，皮肤底下滚着热。镜子里的人眼窝发暗，嘴唇干裂。他拧紧领带，把工牌别好，出门。
车停在楼下，雨刮器上压着一张罚单，他取下来塞进手套箱，发动引擎。车内空调吹出陈年灰尘的味道，他调低风量，收音机自动跳到新闻台，播报声断续地响着，说到一半被杂音吞掉。他关了。
法院门口已有记者架起设备，他低头穿过人群，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安检门绿灯亮起，他接过案卷走向法庭，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地板反光如湿漉漉的铁皮。开庭时间七点五十分，他提前十分钟坐在公诉席，打开文件夹，手指在资金流向图边缘划过，确认页码顺序无误。
八点整，法官入席。他站起身，开始陈述。
声音比预想的更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纸。说到第三段，吞咽一次，喉结动得艰难。他抿了抿嘴，继续。数据、时间节点、证据链断裂处，一条条报出，语速平稳，像在读一份普通通报。额角有汗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他不动，任它往下淌，直到滴在西装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塔诺·维斯特坐着。穿一件深灰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下半张脸。他没看文件，也没记笔记，目光一直落在林澈后颈那截露出的衬衫领子上。当林澈第三次清嗓子时，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述持续了四十三分钟，最后一页念完，林澈合上文件夹，坐回椅子，法官询问辩方是否有异议，辩护律师起身回应，他没再抬头，只盯着桌面，视线有些飘，文件上的字迹轻微晃动。他闭了闭眼，再睁，重新聚焦。
休庭铃响，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法庭时脚步虚浮了一瞬，扶了下门框才稳住。走廊尽头是检察官休息室，他刷卡进去，反手锁门。
洗手台前，镜子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咳了一声，随即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漱口，抹掉嘴角水渍，从内袋掏出一支口红——深红偏棕，办案专用色，不显疲态。对着镜子一点点补，手抖得厉害，涂出界两次，用指腹擦掉重来。最后抿唇，恢复冷峻轮廓。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整理领带，重新拿起公文包。门开时，走廊空无一人。
地下停车场B2层，水泥柱间光线昏沉，塔诺靠车站着，黑色轿车停在固定车位，钥匙在掌心攥了近一个小时，边缘压出红痕，电梯指示灯亮起，他抬头，目光锁住出口方向，林澈走出来时脚步不稳，肩线歪斜，一只手扶着墙蹭过去。他没动，只看着，直到那身影钻进一辆银灰色公务车，尾灯亮起，缓缓驶离。
他等车影彻底消失，才拉开车门上车。车载电话自动接通管家号码。
“把那些他还没查到的所有旧账整理一下。”他说话时没看前方，视线落在空荡的副驾，“备着。等他来问的时候，我给他。”
通话结束，他熄灭屏幕，车子原地停了十五分钟，没启动，窗外夜雾弥漫，车灯照出去不足三米，便被吞没。
林澈把车停进小区地下库，刷卡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他佝偻的背影，西装皱了，领带歪斜。他没整理，开门进屋，玄关鞋柜整齐，拖鞋摆成一条线。客厅没开灯，他摸黑走进去，准备直接回卧室。
餐桌拦住了视线。
瓷碗摆在正中央，一圈浅黄釉边，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粥，油花在表面微微漾动，能看见切碎的姜丝和瘦肉粒。旁边放着一板铝塑装退烧药，两片已被抠出，剩下十片完整排列，没有字条，没有落款，连包装盒都没留下。
他站在桌前，没碰碗，也没坐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动作很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粥面油花破裂的细微声响，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直到热气散得差不多，油花凝成薄膜。
他转身去厨房拿勺，不锈钢柄冰凉。掀开盖子时，一股熟悉的气味漫上来——米熬得刚好，皮蛋的碱香混着瘦肉的油润，还有一点姜的辛辣。是他小时候发烧，母亲常煮的那种味道。
他没吃，把勺放回原处，走到沙发坐下，电视没开，窗外城市灯火模糊在雾里，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眼，额头仍烫，但身体开始发冷，手指尖泛麻。他没起身去拿毯子，就这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看，知道不会是工作消息——这个时间，所有流程都已暂停。可能是系统提醒，也可能是错拨。他没动。
客厅依旧漆黑，只有餐桌那块区域，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刚端上来时的温热。他睁开眼，看向那碗粥，瓷碗边缘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滚烫，胡茬扎手。然后慢慢放下，垂在身侧。
屋外，整座渊城陷在终年的雨雾里，空气带着铁锈味，楼下车库某处，一辆黑色轿车终于启动，车灯划破黑暗，短暂照亮潮湿的地面，随即熄灭在拐角深处。
林澈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碰那碗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