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刚蒙蒙亮,合作社办公室的灯就亮了。
陈青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疼。账上只剩下三万二千四百六十七元,而今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十五个员工,加起来要六万多。
“哥,怎么办?”陈青松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刚才秀英姐统计了一下,这个月工资还差三万多。”
陈青山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农户们陆续到来的声音,今天是联盟成立后第一次开会。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先把这个月的工资拖一拖,”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青松追问,“上次的钱都投到地里了,现在地里还没收成,咱们账上就剩那三万出头。哥,不是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青山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难?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先开会。”他站起身往外走,“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小满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王秀英站在窗边,双手叉腰,脸色也不太好看。陈青山走上讲台,扫了众人一眼:“各位,今天先说两件事。第一,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几天发;第二,关于下一步的经营策略……”
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县医院的号码。
“请问是陈德厚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护士急促的声音,“您父亲突然晕倒,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请尽快赶来。”
陈青山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青山?”林小满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我爸……”陈青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医院,我得马上过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不可能,不可能……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陈青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病人家属?”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眉头紧锁,“是突发性脑溢血,需要立即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多少?”陈青山想都没想就问。
“十万块。”医生说,“包括手术费和术后康复,你们尽快决定。病人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十万块。陈青山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身上只有刚才让陈青松从合作社账户取来的三万,那是准备给员工发工资的钱。
“先交三万,”他掏出银行卡,声音发抖,“剩下的我凑齐了马上补上。”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陈青山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走廊里的灯白得瘆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了电话。张明远关机,林小满占线,王秀英没接。杨德福的老伴接的电话,说老杨去省城进货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陈青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
他蹲在墙角,双手揪着头发。三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无助。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手术成功,”医生疲惫地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你们尽快把剩下的手术费交上,不然会影响后续治疗。”
陈青山松了一口气,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这五个小时,他度秒如年,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但七万块的缺口仍然摆在那里。后续治疗还需要更多钱,他从哪里去凑?
重症监护室里,父亲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陈青山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此刻冰凉凉的。
“爸,”他哽咽着说,“您一定要挺住……”
走廊里空荡荡的,已经是深夜。陈青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合作社怎么办?员工们怎么办?父亲怎么办?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他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陈青山抬起头,看到林小满、王秀英,还有十几个农户代表站在门口。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关切。走在最前面的林小满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信封,王秀英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青山,”林小满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这里是八万块钱,大家的一点心意。你先用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陈青山愣住了。他看着那封信封,又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山,你就拿着吧,”王秀英眼眶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大叔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刚才大家在村委会听说这事儿,二话不说就凑钱,王守财叔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
“谢谢……”陈青山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来,“谢谢大家……”
这时,病床上的陈德厚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儿子,虚弱地抬起手:“青山,别哭……爸没事……你要挺住……”
陈青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到父亲床边,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