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峥是在案卷堆里度过的。
滇城的七月热得邪门,办公室里那台老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霉味。陆峥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挪过窝。
第一天的时候,他还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不就是看案卷写心得吗?有什么难的。他警校四年,专业课门门优秀,什么样的案例没分析过?沈砚想拿这个难住他,门儿都没有。
可真看进去了,陆峥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些案卷不是教科书上那些经过提炼、逻辑清晰的案例,而是最原始、最琐碎的办案记录——询问笔录、现场勘查报告、通话记录截图、银行流水明细、监控视频截图说明……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
有的案卷厚得能砸死人,有的薄得只有几页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在蹲守的时候蹲在地上写的;有的还夹着照片——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干净利落的现场照,而是真实得有些刺眼的画面:废弃仓库里散落的毒品包装袋、出租屋床上蜷缩的吸毒人员、抓捕现场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陆峥翻到一本三年前的案卷,封面写着"3·17特大贩毒案"。
他翻开第一页,主办民警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沈砚。
陆峥的手指顿了顿。
他继续往下看。
这是一起跨境贩毒案,毒贩把毒品藏在运水果的货车夹层里,从边境运进滇城,再分散到全国各地。沈砚带队在检查站蹲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在一辆拉香蕉的货车里查获了十二公斤海洛因。
案卷里有一份抓捕经过,字迹很潦草,像是事后补的:
"……嫌疑人拒捕,驾车冲撞,鸣枪示警无效后,开枪击伤驾驶员。车辆失控侧翻,副驾驶嫌疑人弃车逃跑,追至三百米外抓获。嫌疑人持有自制手枪,搏斗中左前臂被划伤,无碍。"
短短几行字,轻描淡写。
可陆峥看着那"左前臂被划伤"几个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深夜的公路,刺眼的车灯,失控侧翻的货车,枪声,追逐,搏斗……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沈砚时,他挽着袖子的小臂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
原来那不是训练伤。
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陆峥抿了抿嘴,继续往下翻。
案卷的最后,是案件总结和立功材料。沈砚作为主办民警,立了个人二等功。可总结报告里,他把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了同事和上级,自己只写了一句:"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陆峥看着那八个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为沈砚是那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人——毕竟传说里的沈砚,最年轻的大队长,破案无数,铁面无私,怎么看都像是个锋芒毕露的人。
可这些案卷里的沈砚,却和传说里不太一样。
他办案子很细,细到一份笔录里的前后矛盾、一个嫌疑人的微表情变化、一张监控截图里模糊的车牌数字,都能被他揪出来。他的推理逻辑严密得像一张网,从蛛丝马迹出发,一步步收紧,最后把嫌疑人牢牢套住。
但他又很低调,所有的功劳都是集体的,所有的荣誉都是大家的,他自己永远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
就像一方沉砚,不声不响,却磨出了最浓的墨。
陆峥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看重这个徒弟了。
三天时间,陆峥看完了那堆案卷的一大半。
不是他看得慢,而是越看越慢。最开始他还想着赶进度,后来发现根本快不起来——每一本案卷里都藏着太多东西,有办案的技巧,有毒贩的套路,有一线的危险,也有那些只言片语里透出来的、属于缉毒警察的日常。
他看到有的案子,民警蹲守了半个月,最后只抓到一个小马仔;有的案子,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折腾了大半年才终于收网;还有的案子,看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标注着"线索中断,待续",也不知道最后破了没有。
陆峥这才意识到,真实的缉毒工作,根本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不是每次行动都能大获全胜,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水落石出。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等待,是反复的排查,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
就像在黑暗里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只能凭着那点信念,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三天下午,陆峥把五千字的心得体会写完了。
他没有写那些空泛的大道理,而是老老实实写了自己看案卷的真实感受——对缉毒工作的重新认识,对几个典型案例的分析,还有自己的一些思考和疑问。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峥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都快僵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靠窗的方向,沈砚正坐在那里打电话,声音很低,表情严肃。
三天了,沈砚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除了第一天那顿训斥,之后的两天,沈砚就像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一样——他忙自己的,开会、出警、看材料、打电话,偶尔从陆峥身边经过,也只是扫一眼,什么都不说。
陆峥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没存在感了。
可他又隐隐觉得,沈砚不是真的不在意。
因为他发现,自己桌上的案卷每天都会悄悄"换一批"——最开始是一些简单的吸毒案、零包贩毒案,后来慢慢变成了更复杂的大案、要案,难度一点点往上加,就像有人在刻意给他安排进度一样。
而整个办公室里,有这个闲心也有这个资格给他安排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陆峥看着沈砚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
嘴硬心软。
赵铁军说得还真没错。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陆峥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赵铁军。
赵铁军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笑嘻嘻地看着他:"怎么,看我们沈队看呆了?"
"没有。"陆峥脸一红,赶紧收回目光,"赵哥,你有事?"
"没事,过来看看你。"赵铁军拉了把椅子坐下,瞅了瞅他面前的案卷,又看了看他手里写满字的笔记本,点点头,"行啊小子,真看进去了?我还以为你第一天就得拍桌子走人呢。"
陆峥扯了扯嘴角:"我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吗?"
"也是,毕竟是老陆的儿子。"赵铁军笑了笑,语气里带了点感慨,"说起来,你爸当年也这脾气——倔,不服输,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峥心里一动:"赵哥,你跟我爸……很熟吗?"
"熟啊,怎么不熟。"赵铁军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跟你爸还有沈队,我们仨当年是一块儿进的队。你爸是老大哥,沈队是最小的,我呢,不上不下,夹在中间。"
"那……"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爸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想听你爸的故事?"
陆峥点点头。
他对父亲的印象,其实很模糊了。父亲牺牲的时候他才十岁,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很忙,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总是很累的样子。他记得父亲的手很粗糙,记得父亲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记得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的时候,视野特别特别高。
可除此之外,他对父亲的了解,就只剩下"缉毒英雄"这四个字了。
他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那个作为警察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你爸啊……是个真爷们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那时候我们队里条件差,装备也不行,每次出任务都跟玩命似的。你爸永远冲在第一个,挡在我们前面。有一次抓一个持械的毒贩,那家伙手里拿着把砍刀,疯了似的乱挥,你爸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胳膊上挨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愣是没松手,直到我们把人制住。"
陆峥听得攥紧了拳头。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沈队呢?"他忍不住问,"他那时候……也跟我爸一起吗?"
"沈队?"赵铁军笑了一声,"沈队那时候啊,就是个愣头青,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警校刚毕业,毛都没长齐,就跟着你爸混。你爸带他,那叫一个严——比沈队现在对你严多了。"
陆峥一愣:"真的?"
"那还有假。"赵铁军点点头,"你爸那时候常说,好钢就得靠淬,好兵就得靠磨。沈队是个好苗子,但太傲,也太急,你爸就故意磨他性子——让他看案卷,写心得,跑圈,站军姿,跟沈队现在对你一模一样。"
陆峥听得愣住了。
原来……这都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法子。
沈砚不是在针对他,是在用父亲教他的方式,来教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陆峥心里忽然有点发烫。
"那后来呢?"他追问,"沈队……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赵铁军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后来……你爸走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你爸牺牲那次,是沈队跟他一起出的任务。"赵铁军的声音很低,"本来应该是沈队冲前面的,你爸把他推开了,自己上去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陆峥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是执行任务时牺牲的,可具体是怎么牺牲的,母亲从来没细说过,他也不敢问。
原来……是这样。
"你爸走了以后,沈队就变了。"赵铁军继续说,"以前他虽然也话少,但至少还会笑,还会跟我们闹。你爸走了以后,他就彻底沉下去了——不说话,不社交,除了办案子还是办案子,跟谁都保持距离。队里给他介绍对象,他一概不见;领导要提拔他,他也推了好几次,说自己只想待在一线。"
"他还……再也不收徒弟了。"赵铁军看了陆峥一眼,语气复杂,"队里每年都有新人来,想拜他为师的人能排到大门外,可他一个都没答应。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教不好。"
陆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教不好?
怎么会教不好。
他可是沈砚啊。
是传说中最年轻的大队长,是破案无数的神探,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他怎么会教不好。
除非……他是不敢教。
他怕了。
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自己带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陆峥忽然就懂了。
懂了沈砚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为什么第一天就给他下马威,为什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不是不认他。
他是不敢认。
他怕担起这份责任,怕照顾不好师父的儿子,怕……重蹈覆辙。
陆峥的鼻子有点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变得模糊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你心得写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就给沈队拿过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写好了。"他拿起笔记本,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去吧。"赵铁军冲他挤了挤眼睛,"加油,别紧张,沈队嘴硬心软,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陆峥点点头,转身朝沈砚的办公桌走去。
他走得很慢,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情绪。
三天前,他走到这张桌子前的时候,心里满是不服气和委屈。
可现在,他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到沈砚面前,站定。
沈砚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眉骨很高,左眼上方那道疤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陆峥站了几秒,沈砚才像是刚发现他一样,抬眼看过来。
"有事?"他问,声音淡淡的。
"沈队,"陆峥把笔记本递过去,"案卷我看完了,这是心得体会。"
沈砚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翻。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很短。陆峥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冒汗——他不知道沈砚会怎么评价,会不会觉得写得太浅,会不会又骂他一顿。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砚翻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抬眼看陆峥。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陆峥点头。
"看懂了吗?"
陆峥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说:"有的看懂了,有的……还不太懂。"
沈砚"嗯"了一声,没说写得好,也没说写得不好。
陆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沈队,那……接下来我做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帽子:"跟我走。"
"啊?"陆峥一愣,"去哪儿?"
"检查站。"沈砚已经站起了身,边走边说,"带你去看看,真实的缉毒是什么样的。"
陆峥反应过来,心里一喜,赶紧跟上:"是!"
终于……不用再看案卷了?
终于可以接触实际工作了?
他快步跟在沈砚身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赵铁军比了个"耶"的手势。
赵铁军笑着摇了摇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
滇城南检查站,位于城市南边的国道上,是进出滇城的主要通道之一。
从支队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一路上,沈砚都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开车。陆峥坐在副驾驶上,有点坐立不安——他既兴奋,又紧张,还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想找话题吧,又怕说错话惹沈砚不高兴。
不说话吧,车里的气氛又实在太沉闷了。
纠结了半天,陆峥还是决定闭嘴。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七月的滇城,阳光刺眼,路边的行道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远远看去,像是水面在晃动。
越往南开,路边的建筑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地和远处连绵的山。
陆峥知道,再往南走不了多远,就是边境线了。
滇城地处边境,是毒品入境的重要通道之一。这些年,虽然打击力度越来越大,但毒贩们也越来越狡猾,藏毒的方式层出不穷——藏在水果里,藏在建材里,藏在人体里,甚至藏在活禽的肚子里……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一会儿到了检查站,少说话,多看。"
沈砚突然开口,陆峥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是!"
"别跟个好奇宝宝似的东张西望,也别随便碰任何东西。"沈砚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检查站人多眼杂,你不知道谁是毒贩,谁是眼线,少露怯。"
"是!"陆峥赶紧点头。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四十分钟后,车开到了南检查站。
检查站比陆峥想象的要大——几排简易板房,一道横杆拦在路中间,旁边停着几辆警车和警用摩托车,还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民警在检查过往车辆。
天气很热,站在太阳底下,不到五分钟就能出一身汗。可那些民警们却站得笔直,一辆车一辆车地查,一丝不苟。
沈砚把车停在路边,带着陆峥走过去。
"沈队!"
看到沈砚,检查站的负责人赶紧迎了上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老周。"沈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最近情况怎么样?"
"还行,跟往常差不多。"老周笑了笑,目光落在陆峥身上,"这位是?"
"新来的,陆峥。"沈砚简单介绍了一句,没多说,"带他过来看看。"
"哦——"老周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陆峥一番,笑得意味深长,"新来的啊,好,好小伙子,一看就是块好料。"
陆峥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敬了个礼:"周警官好!"
"别客气别客气。"老周摆了摆手,"叫我周哥就行。走,我带你们转转。"
老周带着他们在检查站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
检查站主要负责查缉过往车辆和人员,防止毒品和违禁品流入滇城。每天经过这里的车辆有上千辆,大货车、小轿车、客车、摩托车……什么都有。民警们要一辆一辆地查,看证件,问情况,必要的时候还要开箱检查。
"最难查的就是大货车。"老周指着一辆正在接受检查的货车说,"车那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油箱里,轮胎里,夹层里,货物里……你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把毒品藏在哪儿。上次我们查了一辆拉蔬菜的车,把整车菜都卸下来了,最后在驾驶室的座椅夹层里搜出了两公斤冰毒。"
陆峥听得咋舌。
两公斤冰毒……藏在座椅夹层里……
这得有多小心才能查出来啊。
"那……你们怎么知道哪辆车有问题?"他忍不住问。
"经验。"老周笑了笑,"干这行干久了,一眼看过去,谁心里有鬼,谁心里没鬼,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当然了,也不能全靠感觉,还得结合情报、结合技术手段。"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警犬:"还有它们,我们的无言战友。鼻子灵着呢,很多藏得很深的毒品,都能被它们闻出来。"
陆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警犬正蹲在训导员旁边,吐着舌头,看起来很温顺的样子。
可陆峥知道,这样一条看起来温顺的狗,在查缉毒品的时候,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行了老周,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自己看看。"沈砚开口说。
"哎,好。"老周点点头,又拍了拍陆峥的肩膀,"小伙子,好好看,好好学,你们沈队啊,本事大着呢,跟着他学,没错。"
说完就笑着走了。
陆峥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跟着沈队学习的?
沈砚没理会他的表情,径直走到一辆正在接受检查的小轿车旁边,站在不远处看着。
陆峥赶紧跟上。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脸上带着笑,正跟检查的民警说着什么。民警查了他的证件,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他走了。
"看出什么了吗?"沈砚突然问。
陆峥一愣:"啊?"
"刚才那个人,"沈砚抬了抬下巴,"你看出什么了?"
陆峥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没看出什么啊,挺正常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陆峥赶紧跟上:"沈队,难道……他有问题?"
"没问题。"沈砚淡淡地说,"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在认真看。"
陆峥:"……"
行吧。
他还以为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线索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砚就带着陆峥在检查站里待着,看民警们检查车辆,看警犬搜毒,看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陆峥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看得津津有味,可时间长了,就觉得有点无聊了。
大部分车辆都是正常的,查起来也很快,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流程。
太阳又大,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流浃背。
陆峥偷偷看了一眼沈砚,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专注,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热一样。
陆峥咬了咬牙,也挺直了脊背,继续看。
不能让沈砚小看了他。
就在陆峥觉得今天可能就要这么过去了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了过来。
那辆车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可陆峥注意到,沈砚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像是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
陆峥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怎么了?
那辆车有问题?
面包车在检查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警官,您好。"男人笑着打招呼,语气很自然。
检查的民警接过他递过来的证件,看了一眼,又问:"去哪里?"
"去城里拉点货。"男人回答,"做点小生意。"
民警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麻烦下车,开一下后备箱。"
"好嘞。"男人很配合地下了车,走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几个纸箱,看起来确实像是拉货的样子。
民警走过去,翻看了一下纸箱里的东西——都是些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
陆峥站在旁边,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他看沈砚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民警准备让男人走的时候,沈砚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面包车旁边,目光扫过车身,最后落在了车底。
"把车抬起来。"他说。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警官,这……这没必要吧?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车里真没什么东西。"
沈砚没理他,重复了一遍:"把车抬起来。"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旁边的民警立刻行动起来,拿来了千斤顶,开始抬车。
男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眼神也开始躲闪。
陆峥的心砰砰直跳。
难道……毒品藏在车底?
车慢慢被抬了起来,露出了底盘。
沈砚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底盘的每一个部位。他的手在底盘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这里。"他指了指油箱旁边的一个位置,"拆开。"
民警立刻拿来工具,开始拆卸。
陆峥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一个用黑色胶带包裹的小包被拆了下来。
沈砚接过小包,掂了掂,然后撕开了外面的胶带。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真的……是毒品!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转身,就被旁边的民警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
男人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终于放弃了,脸贴在滚烫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陆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点回不过神来。
就……这么破了?
沈砚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辆车看起来明明很正常啊。
沈砚把那包毒品递给旁边的民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谁让你运的?"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砚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知道你只是个小马仔。"过了一会儿,沈砚才开口,声音很低,"但你应该知道,运这么多,够判多少年。"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老实交代,兴许还能立功减刑。"沈砚继续说,"要是死扛着……你自己想想值不值。"
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四哥'。货是他给我的,让我送到城里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说到了自然有人联系我。"
"废品收购站在哪儿?"
"在……在城西,老钢厂那边。"
沈砚问了几个细节,男人都一一回答了。问完之后,沈砚站起身,对旁边的民警说:"带回去,仔细审。"
"是!"
民警把男人押走了。
现场又恢复了秩序,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陆峥走到沈砚身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沈队,"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陆峥想了想,摇摇头:"我没看出来……我觉得那辆车挺正常的,那个人也挺正常的。"
"正常?"沈砚挑了挑眉,"哪里正常?"
"哪里都……"陆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不对。
如果真的正常,沈砚就不会发现问题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白色面包车,年轻男人,灰色T恤,笑容自然……
等等。
笑容。
那个人的笑容……是不是太刻意了?
还有,他下车的时候,脚步好像有点慌?
陆峥越想越觉得,好像确实有哪里不对劲,可当时他就是没注意到。
"他太紧张了。"沈砚开口,声音淡淡的,"虽然一直在笑,但笑的很僵硬,眼神也一直在飘,不敢跟人对视。还有,他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车底,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
陆峥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可这些细节,他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缉毒这活儿,靠的不是胆子大,是眼睛尖。"沈砚继续说,"毒贩都很会装,装得跟普通人一模一样。你要是看不出破绽,就只能被他们蒙混过关。"
陆峥点点头,心里有点佩服。
沈砚也太厉害了吧。
就那么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还有,"沈砚又补充了一句,"那辆车的底盘,比正常的面包车低了一点。说明车底加了东西。"
陆峥:"……"
这他哪儿看得出来啊。
他连正常面包车的底盘有多高都不知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沈砚看了看时间,"回去吧。"
"哦,好。"陆峥赶紧跟上。
往回走的路上,陆峥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抓毒贩的过程——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激烈搏斗,甚至可以说有点平淡。可就是这份平淡,让他觉得格外真实。
真实的危险,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辆开过来的车里,藏着什么。
你也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跟你笑着打招呼的人,是不是一个毒贩。
陆峥转头看向沈砚。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起案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陆峥知道,这不是小事。
每一克毒品的背后,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而像沈砚这样的缉毒警察,就是挡在毒品和普通人之间的那道墙。
他们站在黑暗里,守着身后的光。
陆峥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传说中的沈砚,好像更近了一点。
也离父亲当年走过的路,更近了一点。
"想什么呢?"
沈砚的声音突然响起,陆峥回过神,赶紧说:"没……没想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今天看了这些,有什么想法?"
陆峥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缉毒工作比我想象的要难。不是难在危险,是难在……要在那么多普通人里,找出藏在里面的坏人。这需要很厉害的眼力,还有很丰富的经验。"
沈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觉得……你很厉害。那么短的时间,你就能看出问题,还能准确找到毒品藏在哪里。我……我还差得远。"
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很亮,带着点崇拜,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沈砚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很快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知道差得远就好。别以为看了几本案卷,跟着跑了一趟检查站,就觉得自己能办案子了。差远了。"
陆峥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是。"
虽然被骂了,但他心里反而有点高兴。
至少……沈砚愿意教他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排斥,而是真的在带他、教他。
就像……师父带徒弟一样。
陆峥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但没关系。
他已经来了。
他会跟着沈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像父亲和沈砚那样的人——
一方沉砚,一把青锋。
守着这座城,也守着心里的光。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沈砚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眼神深邃。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陆,你儿子……还行。"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把这句话吹散在了空气里。
没有人听见。
只有天边的夕阳,把两个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