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陈峰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他左手拿着关东煮的竹签，右手摸了摸右耳垂上的小痣。咖啡店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有笑声，但他没进去。
他其实可以再待一会儿。老马会给他奶糖，沈莉也许会说点有趣的话，唐果可能会讲她背了多少会计分录。可他不想说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说了也没用。就像那六个碰在一起的杯子，响了一下，完了就没了。第二天照样要交房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口袋。伞还在，螺丝刀也没丢。背包一甩上肩，伞尖戳到了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从城中村搬到北边，搬了九次家，每次都这样甩一下。东西都在，人也还在。
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楼梯灯坏了两个，第三层拐角堆着鞋盒，踩上去软软的。开门前，他看了眼手机。相册里还有银行余额的截图，2.6万元。他没删，也没发给别人，就放在那里。
屋里和走时一样。电脑开着，屏幕黑着。充电线拖到床边，插头快掉了。他弯腰插紧，按下开机键。风扇转起来，声音有点大。他等系统启动，顺手把关东煮的袋子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已经半满，底下压着换下来的旧阀门。
他打开一个文档，名字是“租房平台框架V1”。这是三天前建的。里面有几行字：“真实房源”“零中介费”“租客共治”。下面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写了用户注册、房东认证、合同存证。字体是宋体，排版不整齐，像是急着打出来的。
他想接着写。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动不了。
他知道这事要花钱。
不是一点点钱，是要花很多钱。开发要请人，服务器要买，推广要投广告，还要雇人运营。他以前不敢算。现在他新建一个便签，标题写“开支预估”，开始列项目。
第一条：技术研发。他自己能写一点前端，但后端不行。找外包团队，最少八万，还不包括以后的维护。他写下这个数，又加了一句：三个月完成。
第二条：市场推广。没人知道就得让人知道。朋友圈转发没用，得投公众号、地铁广告、社区栏。最少要五万。他想起吴颖说过做电商的事，当时没在意，现在才知道每一分钱都重要。
第三条：初期人员。至少两个人。一个客服兼运营，一个跑房东资源。每人每月九千，三个月就是五万四。他算了算，改成了三个月。
三项加起来，十八万四。
他打开银行APP看余额：26,387元。这笔钱要付下季度房租七千二，给母亲三千，还要管自己三个月的吃饭、交通、水电。去掉这些，能用的不到一万五。
他盯着屏幕，右耳的小痣跳了一下。
他关掉便签，最小化文档，关了电脑。没合盖，风扇还在转，吹出一股塑料味。
那一夜他睡不好。梦里全是数字乱跳。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空办公室里，墙上写着公司名字，门牌808，地上连椅子都没有。有人敲门，是房东，手里拿着涨租通知，写的是“+80%”。
他醒了，天刚亮。窗外工地围挡被雾罩着，灰蒙蒙的。他坐起来，拿手机看时间：六点十七。
他没赖床。洗了脸，换了件卫衣。还是那件褪色的连帽款，袖口起了球。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还开着，风扇停了，屏幕黑了。他合上盖子，没再打开。
便利店七点开门。他到的时候，卷帘门正在往上拉。冷柜亮了，玻璃上有水汽。他站在前面看关东煮。萝卜串标价四元，昨天还是三元。他记得清楚，昨天那根是他吃的最后一根三块钱的萝卜。
他掏出五元纸币，手指划过玻璃，在萝卜串那里停下。看了看，又收回手。转身拿了两个素菜包，四块。扫码付款，塑料袋拎在手里，温温的。
他没回屋，也没去上班打卡。他在马路牙子上蹲下，背靠电线杆，吃包子。早上风有点凉，吹得塑料袋哗哗响。他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
打字：“租房平台项目——暂缓”。
打完这几个字，他停下来。拇指按住删除键三秒，弹出“是否删除”的提示。他点了取消。
然后点右上角三个点，选了“归档”。
动作很轻，像把东西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他抬头看天。云很低，工地传来塔吊的声音，铁链哐啷响。他想起昨晚咖啡店里，老马拿着破杯子说“还能用”。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坏插座，想法再多，也通不了电。
他低头看手里的包子，还剩半个。咬一口，咽下去，有点噎。
手机震了一下。公司群里，主管发了打卡提醒。他没点开，锁了屏，塞进口袋。
背包靠在腿边，侧袋里的伞和螺丝刀支着，像两个不会说话的朋友。他没动，继续蹲着，看着远处工地的围挡。
上面写着红字：“打造宜居新城，共建美好家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围挡后面，一台挖机在动，铲斗落下，砸向一堵旧墙。土扬起来，像一阵沙尘。
他没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