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清晨，临江的天气晴空万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柏油马路上，泛着暖洋洋的光泽。

赵铁开着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外地牌照商务车，我坐在副驾驶，大头缩在后排，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城中村那条狭窄泥泞的巷口。今天是帮老鬼搬家的日子，说是搬家，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更像是一次“请神归位”。

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平房时，一股霉味夹杂着陈旧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极差，大白天也得开着灯。老鬼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右眼有些空洞。

“师傅，东西都收拾好了？”我轻声问道。

老鬼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一个泛黄的编织袋：“就这些。”

我走过去拎了拎，轻得吓人。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条用了多年的毛巾，一把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破蒲扇。还有几箱我送他没喝完的五粮液。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过去十几年漂泊生涯的全部见证。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不禁有些发酸。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千，晚年竟落魄至此。

“铁子，大头，搭把手。”我招呼了一声。

大头赵铁抱起那几箱酒，我拎着那个轻飘飘的编织袋，四个人走出了这个压抑的牢笼。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了离临江会仅隔一条街的一个高档小区门口——“锦绣澜湾”。

这里是江城出了名的富人区，也是出了名的难进。小区门口站着两排保安，个个挺胸抬头，眼神犀利。进出车辆不仅要刷卡，还要登记核实，连送外卖的小哥都被严禁入内，只能把餐食放在门外的专属保温柜里。这种近乎苛刻的安保措施，正是我看中的地方。这里住户少，闲杂人等进不来，最适合老鬼这种需要绝对清净和安全的人居住。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老鬼上了楼。

推开三居室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扑鼻而来。这是我特意让人做了深度保洁的味道，去除了所有装修残留的异味。

“师傅，您看看。”我侧身让开路。

老鬼迈步走进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实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的树影。厨房里，先给他备了一堆酒，然后是双开门冰箱、嵌入式烤箱一应俱全；卧室里，床垫软软的，被褥是纯棉刚晒过的，散发着太阳的味道。甚至连卫生间里的牙刷、毛巾、洗发水，我都让人按最高标准配齐了。

这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主人。

老鬼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大理石餐桌台面，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郁郁葱葱的绿化带。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久违的“家”的感觉。

“怎么样？还习惯吗？”我走到他身后问道。

老鬼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太干净了，怕我这把老骨头弄脏了它。”

“瞧您说的，这是您的家，怎么住都行。”我笑着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以后这就没人管您，您想干嘛干嘛。”

安顿好老鬼坐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华为新款手机，塞到他手里。

“师傅，还有个事儿。”我蹲在他面前，帮他按下开机键，“都什么年代了，您连个手机都没有，这哪行啊？万一有点急事，我想找您都找不到。”

屏幕亮起，显示出清晰的界面。

“我把我的号存进去了，备注是‘山河’。还有老吴的，婉晴的，也都存好了。”我耐心地指着屏幕上的通讯录，“您看，只要点这个绿色的图标，再点名字，就能打电话。要是想我们了，或者缺什么东西，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哪怕是半夜三点，我们也接。”

老鬼拿着那个对他来说略显陌生的高科技产品，笨拙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屏幕，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情：“好，好，有心了。”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我朝老鬼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阳台，顺手带上了推拉门。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姚建军”三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肯定是有情况。

“喂，老姚。”我压低声音接通电话。

“赵老板！你在哪？”姚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和紧张却掩饰不住，“我和长福在吕老歪那个新场子，发现目标了！”

我眉头一皱，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姚建军喘了口气说道，“这人没去之前那个黑赌局，而是出现在了吕老歪新开的这个‘茗香茶室’里。这地方表面是卖茶的，实际是个高端局，玩的注码比黑赌局大得多，全是现金换筹码。”

“你怎么认出来的？”我问。

“本来没敢认，但这人身上的味儿太特别了。”姚建军说道，“是一种很淡的特殊香水味，混合着一种特殊的烟草香气。和上次黑赌局那人的味一样！长福鼻子灵，他说这味道跟上次在黑赌局闻到的一模一样。而且，这人赢钱的套路，邪性得很，不声不响就把桌上的钱全扫了。”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听好了，”我对着电话沉声吩咐，“你们两个盯死了，别打草惊蛇。我现在就过去。记住，只看不动，等我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我转身回到客厅。

老鬼正拿着新手机研究，见我进来，抬眼看了看我：“有事？”

我点点头，走到沙发旁坐下，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师傅，刚才线人来电话，临江来了个硬茬子。”

我把姚建军汇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千面鬼’，或者是跟他搭档的‘熊老九’。这两人是职业老千团伙，专门游走于各大赌场，手法极高，而且极其狡猾。”

老鬼听完，放下了手中的手机，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那把藏在鞘里的老刀出刃了。

“千面鬼……”老鬼喃喃自语，冷哼一声。

“师傅，我想先去探探底。”我看着老鬼的眼睛说道，“我去会会他，摸摸他的路数。如果真是硬点子，我再请您出山，给您搭台唱戏。”

老鬼沉默了两秒，随后微微颔首：“去吧。这种人，越狂越容易露马脚。你小心点，别被他反咬一口。”

“放心吧师傅。”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铁子，大头，跟我走。”

……

半小时后，我们的车停在了“茗香茶室”的门口。

这地方隐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块古色古香的木匾。推门进去，外面是一间装修典雅的茶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古琴声，几位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低声细语地招待客人。

但在茶室的最深处，有一扇厚重的隔音门。穿过那扇门，才是另一个世界。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灯光设计得极为讲究，既不明亮刺眼，也不昏暗暧昧，正好能让人看清牌桌上的每一个细节。这里的赌客不多，大概只有四五桌，但每一桌上堆着的筹码都触目惊心。没有普通赌场那种乌烟瘴气的叫骂声，只有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才是真正的“杀猪盘”，玩得起这种局的，非富即贵，输赢都在眨眼之间。

“赵老板。”姚建军和林长福早就等在角落里，见我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林长福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此时正死死盯着最里面那张VIP桌。

“人在哪？”我低声问。

林长福努了努嘴，示意我看三点钟方向的那张桌子：“在那儿，独狼，一个人挑三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并没有像其他赌客那样穿着休闲，而是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暗纹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坐姿非常端正，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精英阶层的儒雅气质。

如果不看他在赌钱，你会以为他是某家上市公司的高管，或者是从海外归来的金融分析师。

但我注意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翘起的二郎腿上。因为坐姿的原因，西裤裤腿微微上提，露出了一截脚踝。

那里穿着一双鲜红色的袜子。

在一身沉稳的黑西装和高档皮鞋的映衬下，这双红袜子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可以说有些妖异。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的一抹血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再看他的手腕，随着他伸手抓牌的动作，袖口滑落，露出一块手表。

那是劳力士潜航者型，俗称“黑水鬼”。

这块表我也戴过，知道它的行情，大概在十万块左右。对于这种级别的赌局来说，戴几百万的百达翡丽太招摇，戴几千块的卡西欧又镇不住场子。十万块的黑水鬼，既表示自己有钱，又显得低调务实，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他的实力，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炫富。

这是一个极度讲究、极度自信，甚至有点强迫症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神秘人？”我盯着那双红袜子，心里暗自琢磨。

姚建军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赵老板，就是他。刚才一把牌，他用一付同花顺赢了对面那个煤老板八十万，脸都绿了，愣是没看出来他是怎么换牌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男人抓牌的手微微一顿。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就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完美，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这场较量，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