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沈锋的脑子就好像被抽空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视线里黑了一下,他身子一软,然后就直接倒在了顾铭身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沈锋发现自己已经在指挥部里面的一个临时休息室里了。
这个房间很小,还没有窗户,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空调的味儿,混合在一起。
沈锋躺在很硬的单人床上,头特别疼,就好像被人用很钝的东西狠狠地砸过,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是因为他太累了,每次推演都对他不好,像是拿刀子割他的神经一样。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他才睡了四十分钟。
他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发烫的眼角,然后下床走到了洗手池边。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自己好几下脸。
这个凉意让他脑子里的疼好了一点,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门被推开了。
顾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两块高能量的压缩饼干。
“刘局说了让你最少睡三个小时。”顾铭把水和饼干放在桌子上,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她眼神里还是很担心。
“我睡不着,”沈锋抹了抹脸上的水,“衣服都湿了,粘在身上太难受了。我得回家一趟,拿点换洗的衣服,顺便……拿个东西。”
顾铭看着他,也没劝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我来开车。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是一脚踩错了刹车,就能把自己送进医院去。”
沈锋住的地方在城东,是一个老式的职工家属院。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红砖的,没有电梯,外墙的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里面黑黑的砖头。
小区的门口连个好点的保安亭都没有,只有一个坏了一半的自动栏杆。
顾铭把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楼的拐角那。
天正下着小雨,空气很潮湿,也很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沈锋走在前面,顾铭就跟在他后面大概两步远。
这是一个保护和警戒的距离。
快走到沈锋住的那个单元门口的时候,顾铭突然停下来了。
她伸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沈锋的后衣领。
沈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顾铭没说话,眼神很冷地看着单元门洞左边的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蓝色的帆布保洁工具包。
工具包看着鼓鼓的,上面还套着一个没开封的塑料扫帚头。
楼道里很暗,墙上的垃圾桶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这个时间点,保洁员早就下班了。”顾铭小声地说,声音特别轻,但感觉很吓人。
这个小区一共就两个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五十多岁了,每天下午四点钟就拉着垃圾车走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而且,那个蓝色的帆-布包实在是太干净了。
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跟这个脏兮兮的楼道一点都不搭。
“你站在后面,不要动。”
顾铭按了一下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弯下腰,像一只准备抓东西的豹子一样,一步一步地朝那个保洁包走过去。
沈锋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那个包。
他脑子里本能地想了一下,比如距离,角度,还有看不见的地方这些。
顾铭走到了包的前面,蹲了下来,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
里面没有扫帚,也没有抹布,更没有炸弹或者什么危险的东西。
包是空的。
但是在包的里面,贴着一张纸条。
纸很干净,上面有两行黑色的打印字:
“沈老师,历史课讲得太深,小心摔跤。旧盒子里的东西,看过了就忘掉对谁都好。”
纸条的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图案。
是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线条画——一个从里到外扩散的漩涡。
顾铭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小了,她用镊子夹起了那张纸条,站起来递给了沈锋。
沈锋接过了纸条,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纸。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个漩涡图案上面。
就只看了一眼,他脑子里的东西就炸开了一样。
这个漩涡的弧度,还有线条变小的比例,和他之前在系统里推演的,从那些国宝上面拆出来的“璇玑密纹”的辅助图案,几何上几乎是一样的。
“深渊”。
这简直就是对方直接把名片甩他脸上了。
沈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觉得很郁闷。
对方不仅知道他帮国安做事,还知道他住在哪,甚至还知道他刚从老家拿回来的那个旧木盒子。
他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看着他,这种感觉很冷,从后背一直往上爬。
对方不是在躲着了,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这种直接的警告,说明他的推演和行动,已经碰到了对方最重要的地方,对他们造成了威胁。
“嗡——嗡——”
沈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个又安静又潮湿的楼道里,这个声音特别的响。
沈锋拿出了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爷爷”。
他接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耳朵边:“爷爷?”
但是,电话那边传来的不是沈老爷子很稳的声音,而是隔壁张大爷很着急的声音,还有他说话的口音:
“小锋啊!我是你张叔!你快听我说,你爷爷刚才差点就出事了!”
沈锋的手指一下子就捏紧了,关节都有点白了:“张叔,你慢慢说,我爷爷怎么了?”
“刚才有个陌生人打电话到你爷爷家里的座机上!”张大爷说话很喘,“那个人说是你在大学的同事,一开口就问你爷爷,说你上次回老家,是不是拿走了一个黑色的旧木盒子!他还说……他还跟你爷爷说,现在外面不安全,让老人家‘保管好家里的老东西,别让小孩子拿出去惹麻烦’!”
张大爷继续说:“你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听对方说话怪怪的,就问他是哪个系的老师。结果那个人直接就把电话挂了!你爷爷越想越不对劲,手抖得手机都打不开了,才跑来敲我家门让我赶紧给你打个电话!”
听到这里,沈锋停顿了一下。
他很无奈。
旧木盒子。
老物件。
警告。
这个威胁就像手雷一样,从很远的老家,一直到了他现在的楼下。
“张叔,”沈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冷静得吓人,“你现在在我爷爷家吗?”
“在呢在呢,我让你张婶也在旁边陪着呢,门我都反锁了!”
“好的,谢谢张叔。把我爷爷叫过来,我和他说句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沈老爷子有点沙哑但还是很硬朗的声音:“小锋。”
“爷,我没事。”沈锋轻轻地说。
“我知道你没事。”老爷子停了一下,语气很冷静,好像经历过很多事,“那些坏蛋,都找到家门口了?他们要的是你拿走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是。”
“拿去就拿去,但有的东西,我们家守了几十年,不能在我们手上丢了。”老爷子很严肃地说,“你自己小心点。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他们来说三道四的。”
挂了电话,沈锋站在那儿,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
顾铭已经在旁边按了一个加密的对讲机。
“刘局,我是顾铭。”顾铭说话很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目标对我方顾问沈锋进行了直接威胁。沈锋的住处发现了‘深渊’组织的标记纸条,同时他老家的亲戚也接到了恐吓电话。”
顾铭听了很生气,于是说:“我请求立刻启动最高的安全方案,对沈锋和他家里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的保护。同时,对沈锋住处周围三公里进行监控和排查!”
对讲机里传来了刘局很果断的声音:“批准。老家那边当地的国安部门五分钟之内就到。顾铭,你马上带沈锋离开那里,不要在暴露的地方停留!”
“收到!”
顾铭收起了通讯器,看向沈锋。
沈锋还在看着手里那张有漩涡图案的纸条。
他脑子里因为太累带来的头晕和头疼被一种很冰冷的东西压下去了。
之前的疲惫感都没有了,现在是一种又冷又危险的生气。
如果说之前的推演,是他的工作责任;那现在,这种直接威胁到家人的事,让他把藏在外表下的厉害都露了出来。
“他们急了。”沈锋把那张纸条捏在手心里,关节发出了咔咔的响声,“这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我们推演出来的那个模型,打到了他们的要害。”
顾铭拉开了车门:“先离开这里。”
然而,沈锋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看了看黑乎乎的楼道,没有上楼。
“他们急着来警告我们,说明他们可能很快就要有下一步的行动了。”沈锋转过身,快步走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那里,“或者,他们手上的东西也有限,他们已经知道‘钥匙’或者‘地点’的一些线索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把那张被捏皱的纸条塞进了口袋。
“不上去啦。直接回指挥部去。”
顾铭一脚油门,黑色的轿车冲破了雨,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锋靠在椅子上,转头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他眼神里温和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像墨一样黑的冷光。
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