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连“自己”这个感觉都没了。
命格，本源，微尘，半块碎玉，九道残魂，荒墟那具身子的最后一点残骸——全部搅在一起，混沌成一团，像道根最初还没裂开的时候那样。
混沌里有声音响起来。
最开始很轻，像胎心跳动。
跳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一万年，也许只是一瞬间——跳动声变响了，里头多出别的东西：呼吸，血涌，骨骼生长的咯吱声，筋脉搭建起来的微弱震颤。
我在长。
从一团混沌里长出一双手。
手指骨节分明，左臂完好无损，不再空。
长出一双腿，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不是裂隙底部的虚空，是实打实的土。
长出胸膛，脊背，肩颈，头颅，最后是五官。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
十指张开又合拢，骨节灵活，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辨。
胸口微微起伏，心脏跳得很稳。
低头看——半块碎玉没有了，胸口光光的。
但我能感觉到它。
化进命格里了，跟那粒微尘，跟道根核心，跟九道残魂——全部融在一起，融得彻彻底底。
我站在混沌裂隙底部，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潮湿的泥土。
裂隙两壁是黑沉沉的岩层，但岩层上爬满了绿色的苔藓。
我抬手碰了一下苔藓。
湿的，软的，有生命。
荒墟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醒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
道一蹲在三步外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在嚼。
他还是那副单薄干净的少年模样，眉眼舒展，下颌圆润，但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像隔了很久的岁月滤下来的一层薄霜。
“多久了？”我问。
道一吐掉草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按尘墟的历法算，一千三百年整。按你的感觉算——”
他歪头想了想，“你睡着的时候混沌里头的流速跟外面不一样，所以你大概觉得只过了一炷香。”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
新长的身子很轻，像泡在水里一样毫不费力。
“荒墟呢？”
“封得好好的。”道一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递过来，“你自己看。”
镜面上浮出荒墟的景象。
天是完整的灰白色，地面上那些断山残河还在，但骸兽全没了，满地白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七婆的骨杖插在原来白骨城的位置，杖尖上挑着一盏小灯，灯芯是金色的，像龙骨眼眶里那种火。
巨猿趴在灯底下睡觉，鬃毛重新长出来了，白花花的盖了半座山。
“她们还在守。”我说。
“守习惯了。”道一把镜子收回去，“你走之后她们说过，万一哪天你要回来看一眼，得有人给你指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
裂隙上方传来风声，还有鸟叫。
鸟叫——荒墟没有活鸟，但尘墟有。
裂隙通了，第十墟就在顶上等着。
“上去看看？”道一抬了抬下巴。
我仰头。
裂隙顶端透进来一片青白色的光，光里面有云在飘，还有几只鸟的影子掠过。
“走。”
我抬腿跨上裂隙壁，手指扣进岩缝，往上攀。
新长的身体比第九世那具强太多了——每一寸筋骨都像用混沌本源浸过，攀爬起来毫不费力，三步一纵就跃上了裂隙边缘。
风扑面而来。
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从脚下铺向天际，远处有山，山上有林，林间有溪流，溪水反着天光亮得像碎银子。
天是干净的靛蓝色，云是白的，鸟是活的。
道一从裂隙里慢悠悠地爬上来，站到我旁边，拍掉袖口沾的草籽。
“尘墟。”他伸了个懒腰，“最小的一墟，但最绿。你第一世没来过这儿，后面九世也没来过，因为你那九道裂缝全在别处。尘墟是唯一没被你亲手碰过的墟。”
我蹲下去摸了摸青草。
草叶是凉的，能感觉到汁水在茎管里流动。
“这颗星球上的生灵知道墟合大劫吗？”
“不知道。”道一在我旁边坐下来，扯了一根草衔在嘴里，“尘墟太小了，以前每次墟合大劫的时候它都是最后一个被波及的，等轮到它的时候轮回已经完了，生灵们稀里糊涂地死，稀里糊涂地重生，从来不明白发生过什么。”
“那现在呢？”
道一嚼了嚼草茎：“现在没大劫了。它们不用再稀里糊涂了。”
他偏过头看我，笑了一下，“你干了九万年的事，到头来最直接的好处是让一墟草长得好。”
我也笑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那群鸟盘旋了一圈，落进林子里不见了。
我站起来，面朝九墟的方向。
神墟在东方，仙墟在东南，灵墟在正南，妖墟和魔墟在西南，鬼墟在正西，荒墟在西北，尘墟在脚下，空墟在头顶偏北的位置。
九颗珠子安安静静地悬在各自的轨道上，环不转了，裂痕不扩了，每一颗都稳稳当当的。
“以后你打算去哪儿？”道一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土。
我转过身看着他。
“把剩下的半块玉找回来。”
道一愣了一下：“半块玉化进你命格里了。”
“我知道。但半生墟玉跟了我十世，它碎在荒墟天裂里的时候有一小块残片掉进了空墟。”我抬手往上指了指，“我能感觉到它在哪儿。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但那是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道一耸耸肩：“行。反正现在九墟随便你走，没人拦得住你。”
他顿了顿，“要我陪你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道根核心化出来的少年，在混沌裂隙里等了我一千三百年，嚼草茎的样子跟普通墟界里任何一个少年没什么两样。
“不用。”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待在尘墟吧。这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守护者都没有。你是道根核心化成的人形，镇一墟够用了。”
道一歪头想了想：“也行。反正我在这儿待了一千三百年，草都认熟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到草地上，朝我摆了摆手。
“去吧，叶归墟。十世合一的大人物。”他笑着说，“别在空墟迷了路。”
我最后看了一眼尘墟的天和地，然后转身迈步。
脚下金光浮起，混沌本源托着我离地，往东北方向的空墟缓缓上升。
风从四面吹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升到半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道一还坐在草地上，身边围了一群白毛小兽，他正掰着草茎一根一根喂它们。
我转回头，继续往上飞。
空墟在头顶，那半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在等着我。
九万年的轮回断了。
十世的我站在九墟之上。
风很大，天很蓝。
【第五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