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见她,戒指便已经开始准备。那需要时间。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等。可在认识两个月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国庆将至,我约她:“有没有安排?”
“没想好。”
“去过封山么?要不要一起爬山,看日出。”
我打算在那里表白。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可那问句还是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递了出去。
“好。”
只这一个字,便让我的心飞了起来。
等待出发的日子,长得像度日如年。我开始事无巨细地准备——购票,攻略,要带的每一件东西。厚外套,手电,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我甚至悄悄查好了山顶的风向和日出时间。
出发那天,我们约在一起乘地铁,换高铁。列车启动的瞬间,京市的一切都缓缓融入夜色。她望着窗外模糊流过的光影,神情里带着隐隐的雀跃。我正想着她稍后爬山不知吃不吃得消,她忽然转过来问我:“你经常爬山么?”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去。”
“那……”她小心翼翼地看住我,“现在压力大么?”
瞧她那副小心的样子,大眼睛里全是不动声色的关切。我忍不住笑起来:“现在没有。”
我其实没有说全——极致开心的时候,我也会去爬山。
她听了,轻轻笑了笑,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眼睛。我翻着书,可没过多久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睡着了,脑袋不知不觉靠在我的肩上。发丝间散出淡淡的馨香,一缕一缕往我鼻子里钻。她离我这样近,轻浅的呼吸一起一伏,在这车厢嘈杂的声浪里,我竟然清清楚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往胸腔外面撞。
快到站了,我轻轻碰了碰她。她倏地醒过来,坐直身体,脸上浮起一丝赧然:“不好意思……”
“没事,快到了。准备下车。”
封山脚下,夜风沁凉。我望着黑魆魆的山脊,问她:“准备好了么?”
“嗯。”
我们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我有些后悔了。封山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意义非凡,可对李明珠来说毕竟是头一回,有些吃力。
她没有叫苦,没有不悦,甚至连一个累字都没说过。问她,一律是“还好,还好”。然后便转头指着天说,这星星真亮。又说,这棵树好稀奇。还有夜晚的蝉鸣和不知名小虫的叫声,真好,从来没有听得这么清晰过。
我心里倏地一软——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解人意,极好的教养,才让她在这样的山路上,还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让我千万别以为这里选错了。
登顶那一刻,她仰起脸,望着漫天星子说:“真美。”
我望着她的侧脸,低声说:“是,真美。”
天边渐渐渗出光亮。
我冲着即将破晓的天际放声大喊:“啊——封山——你好,我们来了!”
四面八方的回声涌回来:“来了——来了——”
“明珠,你也来。”
“不,我没做过,不好意思……”她害羞地往后缩。
“看我的。”我又喊了一声,“哦——我们终于登顶了——早上好,太阳——早上好,明珠——”
山谷里回荡着:“明珠——明珠——明珠——”
在我的一再鼓励下,她从最初的羞怯不敢开口,到终于将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了出来。于是,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怀瑾——怀瑾——怀瑾——”
那声音从一座山撞向另一座山,像是天地都在替她叫着我的名字。看着她那初次尝试新奇事物成功的欢欣模样,我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我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出来:
“明珠,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么?”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山谷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我看见李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我走到她面前,声音从没有这样认真过:“明珠,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在多个参考系中乱撞——每个方向都有力在拉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但自从你出现,你成了我的惯性参考系。所有纷杂的力都有了意义,我的世界终于可以简洁而优雅地,用牛顿定律来描述。”
“所以,明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回应。
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想知道,这个和我学着一样物理的女孩,有着近乎一样教育背景、一样阅读轨迹的女孩,她心里想的,是否也和我一样——是否也疯狂地想着对方,做实验、看书时随时随地都想分享,吃饭时想到对方的样子会不自觉笑到呛住,走路时会想到撞上树,随时随地,想见到那个人。
就在我忐忑到几乎站不住的那一刻,我看见眼前的女孩忽然学着我方才的样子,向着天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周怀瑾,我也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好么?”
声音回荡,与我还未消散的告白缠绕在一起,在山谷上空交织成一段二重奏。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是重新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姿态,向着天地宣告她的心意。没有被动,没有牵强,没有丝毫的迟疑和不适。那是一场无比确定的、双向奔赴的告白。
我开心得一把抱起她,原地转了好几圈。我们的笑声落在封山顶上,在初升太阳的见证下,一同融进了那片灿烂的晨光里。
后来的几天,我们在S省一直游游荡荡,看过许多风景,说了许多话。直到她哥哥的电话打来,我知道,她得回去了。我定好高铁票,一路把她送到京大附近她住的楼下。
分别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晚风里,让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回到科大的实验室,我在台灯下摊开手心。无名指和小指上,那些反复试样留下的印痕还浅浅地伏在皮肤上。我望向桌上那块尚未完工的陨石戒指——四十六亿年的星光静静卧在那里,我拿起刻刀,准备在内圈刻下独属于我们的印记。
那印记,早就在封山山谷里,被风传遍了每一座峰峦。
在封山那几日的欢愉,像是偷来的一段阳光,短暂,却暖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
回到京市之后,我和李明珠便一头扎进了各自忙碌的学习和实验里。她是那种一旦投入便心无旁骛的人,我也是。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却总觉得她就在不远——手机一震,多半是她发来的新数据,或者一句“今天又成功逼疯了导师”。我看着屏幕,常常不知不觉就笑了。
没几天,明珠发来邀请,说要去温泉山庄玩两日,可以多带朋友,她也会带几个朋友去。我自然说好。
于是那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凑在了一起。我这边带了李理,明珠那边叫了张嘉琪和刘可人,都是她平日里玩得来的闺蜜。我们这一辈人聚在一处,年轻的喧闹把秋季的清寂冲得七零八落。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出游不单是我们几个——明珠的哥哥们也一同来了,车子便是他们开的。温泉山庄离京市不算远,车程不过两三小时。到了地方我才真正吃了一惊:明珠哥哥竟包下了整整一座别院。那山庄藏在半山腰,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并不是光有钱便能订得到的。李理找了个空当,悄悄拉我到一旁,压低声音问:“李明珠家里是做什么的?这种山庄,可不是光有钱就能进来的。”我望着庭院里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心里也隐隐有了些模糊的揣测。那一次之后,我大致明白了——明珠的家庭环境,恐怕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在山庄的那几日,我很快察觉了明珠的心思。她不愿意让她哥哥知道我们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愿意。我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默契地配合着她。在人前,我们是恰好同游的朋友,礼貌、客气、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只有在别人不注意的瞬间,她才飞快地冲我眨一眨眼,嘴角浮起一丝只给我一个人看的笑意。
好在李理是机灵的,张嘉琪和刘可人也都十分给力,他们像一群忠实的守护者,不动声色地替我们打着掩护,让我和明珠在重重目光的缝隙里,偷到了几日难忘又开心的时光。我们在温泉的热气里低声交谈,在山间小径上前后错开地走着,在夜里借着看星星的名义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站立。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秘的甜蜜,如今想来,竟成了我们之间最为奢侈的安宁。
年关将至,我决定回海市。暑假因为准备辩论赛没能回去,后来又遇见了李明珠,心里便更舍不得走。可过年再不回去,便将近一整年不曾见家人了。不知道弟弟学习怎样了,是不是还那么调皮捣蛋,从前总跟在我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这一年间又有没有长高。
我把回家的打算告诉明珠时,她噘着嘴,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你了。”
听着她这‘李明珠’的宣言,我心里好笑得不行。能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坦荡可爱的,全天下大约也只有一个李明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