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不好。”第九世说,“我们九个人这么多年试了无数次,你每一世回来都在试,没有一次成功。这道裂缝太大了,第一世你修它的时候手里材料不够,用的是残次品。”
“残次品是什么?”
“你自己。”空眼的人说,“你当时手边没别的了,就拆了半条左臂的骨头填进去。骨头毕竟是骨头,扛不了九万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手臂完好无损,但隐约能感觉到骨头里有些空洞,像被什么东西蛀过。
“所以这一次——”
“用整条命填。”九个人齐声说,“第九世了,十道残魂已经觉醒九道,半生墟玉里的混沌本源也蓄了九万年,够补这道口子了。”
第九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填完这道裂缝,你的第九世就结束了。剩下的最后一魂会坠入尘墟,开启第十世。”
“代价是我死在这里。”
“死在门里。”空眼的人看着我,“比死在城门口体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门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七婆大概已经顶不住了。
巨猿的咆哮被淹没在骨潮里,守棺龙的金色符文在剧烈闪烁,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闷闷的。
我把两块黑石合在一起。
始和终碰到的瞬间,它们融成了一块,圆形,巴掌大,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我举起青铜剑,剑刃对准自己的左臂。
“别急着砍。”第九世伸手挡了一下,“有件事你还没问。”
“什么事?”
“门里的东西。”第九世侧开身,露出身后一片更深的混沌,中心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你第一世填的是左臂骨头,但这个裂缝里面其实有东西。道根裂开的时候,有一块碎片卡在裂缝中间,你想把它拔出来,拔不动,最后只能用骨头把它封在里面。”
“什么东西?”
“你自己过去看。”九个人一起退开,让出一条路。
我提着剑走过去。
混沌在我脚下分开,像水被剖开一样,两边翻涌着暗金色的雾气。
那团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在跳,频率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走到跟前,我看见了。
一颗心脏。
半透明的,暗红色的,由纯粹的道根法则凝聚成的心脏。
它悬浮在裂缝正中央,几条粗壮的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扎进周围的混沌壁垒里,像树根抓住土壤。
心脏表面刻着一个字。
我。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有一颗心脏在跳,两边的节奏逐渐同步,咚,咚,咚,像擂鼓。
“你第一世把左臂骨头填进来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命格也分了一半给它。”第九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要不然它早就裂开了。你现在是半个命格,它也是半个。合在一起——”
“墟寂万归才能圆满。”我接上。
心口发烫。
半生墟玉突然从衣襟里飞出来,悬在那颗心脏上方,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心脏上的血管开始收缩,那些扎在混沌壁垒里的根须一根一根往回缩,像被什么力量在往外拔。
“它要出来了。”空眼的人说,“你的玉在引它。”
心脏从裂缝里脱离出来的瞬间,整座白骨城猛烈震动。
城墙上的符文同时炸裂,外面的嘶吼声骤然放大,天塌了——头顶那道裂缝像被撕开的布帛一样向两边崩裂,混沌本源如洪水倾泻。
那颗心脏飞向半生墟玉,融了进去。
玉面猛地亮起刺目的金光,烫得像烧红的铁。
我伸手接住它的时候,整条手臂的皮肉都在冒烟,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填裂缝。”第九世在吼。
我明白了。
左臂的骨头是残次品,挡了九万年。
现在是完整的命格,九道残魂,九万年的混沌本源——用这些,把这道口子封死。
我握着融了心脏的半生墟玉,朝那道崩裂的天穹举起来。
“墟寂万归——”
玉碎。
金光炸了。
……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完整的天空,没有裂缝,没有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滴。
天是灰白色的,像黎明前最淡的那层曦光,干净得不像荒墟。
我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醒了?”七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偏过头。
七婆坐在一块石头上面,骨杖横放在膝头,她整个人缩水了一圈,比之前更小了,像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气血。
巨猿趴在她脚边,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白鬃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灰皮。
“金雾散之前你开的门。”七婆说,“我们在城外面等着,以为你又死里头了。结果门开了,你从里头爬出来,怀里抱着半块碎玉,天就合上了。”
我低头看胸口。
半生墟玉还在,但只剩了半块,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
剩下这半块黯淡无光,上面的纹路全消失了,摸着温温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心脏呢?”
“融进去了。”七婆用骨杖点了点那半块玉,“你命格补全了,第九道裂缝封了,该走了。”
“走?”
“去尘墟。”七婆站起来,步子比之前更踉跄,“第十世了。你九道残魂在这里合一,最后一魂飘去尘墟转生,你现在这具身子撑不了多久。”
她指了指我的手臂。
我这才发现左臂从手肘以下全没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切掉的。
“填裂缝的时候用的?”我抬起右臂摸了摸断口,不疼,但凉飕飕的。
“你自己砍的。”巨猿从土里抬起头来,声音嘶哑,“你抱着玉冲上天,喊了一嗓子,金光炸出来把你左臂炸碎了,但天也合上了。”
七婆走到我跟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碎骨片,但上面的字变了。
走吧。
下一世别回头。
我看了一眼,把骨片攥在手心。
远处那座白骨城还在,但城门彻底敞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混沌空了,裂缝填了,那颗心脏进了我的玉。
城墙上的符文全灭了,旗子还在,但上面的金字暗了下去,只剩一片灰扑扑的布。
“城呢?”我问。
“空壳了。”七婆说,“你第三世用骨垒的,九万年的老东西,你走了它也就散了。”
话音刚落,那座城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