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我的名字。
城里面跪着数不清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早已枯成干尸,全在等我。
“荒墟深处有座白骨城。”七婆像是能看见我脑子里浮现的画面,“你第三世修的,修到一半死了,城就搁在那儿九万年。城里面关着一样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骨杖点地,整片荒墟的地底传来回响,亿万骸骨像在共振。
“你第一世亲手封进去的。你每回来一次都想打开,每回都死在前头。”
巨猿在旁边插嘴:“第三世死得最惨,被那把剑从头顶劈到胯下,劈成两半了还在往前爬,爬了三天三夜,快到城门了才咽气。”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到胯下,那里隐隐作痛,像是旧伤复发。
“那把剑呢?”
“插在你坟头上。”七婆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自己的坟?”
……
坟在荒墟正中央。
说是坟,其实就是一具石棺,搁在平地中央,周围用碎骨围了一圈矮墙。
石棺盖子上插着那把青铜剑,剑身大半没入棺盖,只露出半截剑柄和一小截剑刃。
剑刃上锈迹斑斑,但靠近剑格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第三世流的血。”巨猿用指骨点了点那道痕,“九万年了没干过。”
我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棺身上刻满了符文,跟断碑上的笔迹一样,层层叠叠,有些刻痕深得几乎穿透石壁,有些浅得像刚刻上去。
最浅的那一层我认得,是第三世的手笔。
第九次了,别再忘了。
我站在石棺前,伸手握住剑柄。
“别——”七婆的骨杖伸过来想拦,但杖尖还没碰到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
她整个人往后摔出去三步,被巨猿一把接住。
剑柄滚烫。
我握住它的瞬间,胸口的半生墟玉也跟着烫起来,两股热流在体内撞在一起,丹田里那些刚吸进来的墟种金光像被点燃了,烧得经脉噼啪作响。
青铜剑开始往外拔。
一寸。
两寸。
每拔出一寸,整片荒墟的地面就震一下。
远处的断山在移位,近处的骸骨在颤抖,头顶那裂开的天穹里,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得更快了,像漏雨的屋顶。
剑身完全拔出来的那一刻,整座石棺从中间裂开。
棺盖碎成两半,露出里面的东西——空的。
石棺内部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你不在里面。”七婆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袍子上的灰,“第三世死的时候我们把你葬进去的,后来每次你回来,重新轮回回来,这棺材就会空一次。”
我低头看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锈迹正在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金属。
剑刃靠近根部的位置刻着两个字。
墟寂。
“你第三世给它起的名字。”巨猿说,“意思是——”
“墟寂万归。”我接上。
剑在手里嗡鸣了一声,像是回应。
半生墟玉更烫了,烫得我低头去看,那块玉表面浮出一层纹路,以前从没有过的,像地图。
“白骨城在哪个方向?”
七婆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西北方努了努嘴。
西北方天际线上一团黑云压得很低,云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断断续续的,像灯塔。
“城门口那面旗上的字是金色的。”我说。
“对。”七婆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骨片,在手里掂了掂,“你第三世刻旗的时候用的不是染料,是血。九万年了还亮着。”
巨猿在旁边哼了一声:“金光最亮的那几年,整座荒墟的骸兽都往那边冲,想撞开城门,全死在城门口了,骨头堆得比城墙还高。”
“城门里有东西在守?”
“有。”七婆拄着骨杖往前走,我跟上去。
她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你第一世封进去的东西在守。你怕别人打开它,所以给自己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空洞的嘴里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你自己。”
身后传来闷响。
我回头一看,石棺裂开的那个地方正在下陷,周围的碎骨矮墙哗啦啦往里倒,地面裂开一道圆形的口子,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口子里爬出来了。
先是一双手,骨节粗大,每一根指骨都长过我的小臂。
然后是肩膀,胸膛,头——一颗龙头,完整的龙头,不是拼凑的,是真正完整的史前神龙的颅骨。
它从地底升起来,身下连着完整的龙脊,龙尾,通体莹白如玉,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金色的符文。
“守棺兽。”七婆退了两步,“你第一世用龙骨和混沌本源炼的,专门守着这具空棺材。”
那颗龙头转向我,眼眶里空无一物,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叶——归——墟——”它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字一顿,“第——九——次——”
“第九次了。”我握着青铜剑,剑刃对着它,“这次我不死。”
龙骨低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剑,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浮出两簇金色的火苗。
“你——拿——着——它——”龙骨的声音忽然顺畅了,“那——你——记——得——怎——么——用——吗——”
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第三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我看见自己握着同一把剑站在白骨城门口,城门的缝隙里渗着金光,那面旗在我头顶猎猎作响,我举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记忆到那里断了。
“第三世死在了城门口。”我说,“没进去。”
龙骨缓缓低下头,巨大的颅骨几乎贴到我的面前,金色的火苗在我瞳孔里跳动。
“因——为——他——找——到——了——门——口——的——东——西——”
它张开了嘴。
龙嘴里含着一块东西,比七婆从骸兽灰里扒出来的那块大一圈,同样通体漆黑,同样刻着一个字。
终。
“始和终。”七婆在后面吸了口气,“你第一世把门分成两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门里。拿到始才能找终,找到终才能开门。”
我伸手去拿龙骨嘴里的那块黑石。
龙没有阻止,反而微微张开下颌,让那块石头滑进我手心。
两块黑石碰到一起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从指尖麻到脚心。
那些断裂的第三世记忆猛地续上了——
白骨城门口,我举着剑,剑刃上淌着血,城门的缝隙里金光暴涨,那面旗上我的名字像活了一样在扭动。
我身后追着数不清的骸兽,身前是紧闭的城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冲过来的白骨,然后转过身,对着城门,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劈下去。
城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
是我。
记忆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