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墟,这就是你寻了七世的荒墟?”白鬃巨猿用指骨敲了敲脚下的断山,整条山脉裂开一道深壑,露出地底半截插在岩浆里的青铜剑柄,“底下埋着的,是你第三世砍断的。”
我把手按在裂口边缘,半生墟玉在胸口烫得像要炸开。
剑柄上的纹路很熟悉,熟悉到指尖刚触到就抽回,像被火烧。
“别碰。”巨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第三世死在这把剑下,还想再死一回?”
“你认得我?”
“荒墟谁不认得你?”它松开手,往下一指,那些裂开的山体断层里嵌满了骸骨,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人不人兽不兽,全部面向同一个方向,跪着。
“它们跪了九万年,等你回来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没回头,但半生墟玉突然冷了下去。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像砂纸蹭铁皮,“这儿九万年没进过活人了。”
我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老太婆,拄着根骨杖,佝偻得只剩一团黑影。
她身后跟着三头荒兽,最小的也有山丘那么大,却都低着脑袋,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你是守碑人?”我问。
七婆用骨杖戳了戳地面,“你知道的不少。那你知道这块碑上刻着什么吗?”
她脚下踩着的是一块断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布满青苔。
我蹲下去拨开苔藓,碑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刻痕新旧不一,最旧的那一层几乎被风化得只剩凹槽。
“九万年里所有死在这里的生灵。”七婆说,“你的名字在最底下,第三世那一列。”
我找到那一列。
叶归墟三个字被重重划掉,划痕很深,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谁划的?”
“你自己。”七婆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骨片递过来,“你第三世临死前留下的,说下辈子回来记得看。”
骨片上只有一句话,歪歪扭扭——
别信荒墟里任何会说话的骨头。
我抬起头。
巨猿正在用指骨剔牙,那根指骨白生生的,关节处裂了缝,露出里面的空腔。
“七婆,”我说,“您也是骨头变的吗?”
她笑了,笑的时候嘴里空空荡荡,一颗牙都没有。
“九万年前我确实活着。”她把骨杖往地上一顿,断碑底下突然传来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现在嘛……”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从底下钻出半截手臂,白骨嶙峋,五指张开抓向七婆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碎。
“现在我是它们的老大。”她说。
我低头看那截碎成齑粉的手骨,粉末落在断碑上,碑面那些名字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白鬃巨猿凑过来,压着嗓子:“别跟她较劲。整个荒墟地底埋着三亿具骸骨,都听她的。”
“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死不了。”七婆替巨猿答了,“荒墟的天是裂的,轮回法则到这儿就断了,生不生,死不死的,全卡在中间。”她伸手往头顶一指。
我抬头。
荒墟的天确实裂了,一道横贯天穹的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时不时往下淌几滴稠得像血的液体。
“那是混沌本源外泄。”我说。
“你又知道了。”七婆冷笑,“那你知不知道那些滴下来的东西落到地上变成什么?”
话音刚落,一滴暗红液体从裂缝里坠落,砸在百丈外的山头上。
那整座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岩层爆裂,从裂缝里伸出数不清的骨爪。
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从山体中拱出,眼眶里两簇幽绿的鬼火,嘴巴张开的瞬间,整片天空暗了一瞬。
“变成这种东西。”七婆说,“荒墟天裂了九万年,里头渗下来的东西喂出了九头古神级骸兽,每一头都比你们外界的天尊境强三阶。”
那头骸兽从山体里完全挣脱出来,身高百丈,全身骨架拼凑得不伦不类,有龙的头,虎的脊椎,人的肋骨,蛇的尾椎,所有骨头卡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低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眶里的绿火骤然暴涨。
“它冲我来的。”我说。
七婆点头,“你身上有墟气,它把你当点心。”
骸兽抬脚踩下来,那只脚是某种巨型鸟类的跗蹠骨,三趾抓地,落下来时带起的风压掀飞了半座山头。
白鬃巨猿吼了一声就要往上冲,被七婆用骨杖拦住。
“别动。”七婆盯着我,“让新来的自己试试。”
脚爪落在我头顶三丈处停下,不是它不想踩,是踩不下去了。
半生墟玉在胸口剧烈震颤,一缕缕黑色雾气从我周身渗出来,缠上那只骨脚,像藤蔓爬树。
骸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眼眶里的绿火开始抖动。
“墟寂万归——”我张嘴,声音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
黑雾瞬间收紧。
那只骨脚从趾尖开始碎,裂成粉末,然后是小腿,大腿,胯骨,脊椎,整具骸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榨干,一寸一寸坍缩成灰。
骸兽最后发出了一声——不是吼叫,而是极轻极细的呜咽,像婴孩。
它跪了下去。
面朝我的方向,颅骨低垂,眼眶里的绿火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金色的光,很小,在空洞的眼眶深处亮着。
“墟种。”七婆的声音变了调,“它体内有墟种。”
我走过去,伸手探入骸兽眼眶,指尖触到那点金光时,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半生墟玉在胸口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道金光顺着我的手指钻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攀升,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里原本混沌一片的道基开始翻涌,像煮开的水。
“你这是……”巨猿退了两步,“你吃了它的墟种?”
“不是我吃的。”我慢慢直起身,刚才那一瞬间涌入体内的力量远远超过一头骸兽该有的品阶,“是半生墟玉吸的。它认得这东西。”
七婆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骸兽坍塌后留下的骨灰堆前,用杖尖拨了拨,从灰里挑出一小块东西。
拇指大小,圆形,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个字。
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看。
那个字笔画古拙,不像是当今任何一墟的文字,但我看得懂。
始。
“荒墟开天之前的东西。”七婆说,“比你第一世还老。”
我把那块黑石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顺着掌纹渗进来,半生墟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内部的混沌本源开始疯狂旋转,那些被封印的前世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在意识深处翻涌,我看见了——
一座城。
全由白骨垒成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