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活动室。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桌面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亮。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往左移了一寸。
窗帘在动,边角打在桌面上,咚。
咚。
桌面上那支笔还在原来的地方,没人动过。
顾屿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翻书。
书换了。
昨天是灰绿色封面的,今天是一本更厚的,红色烫金书脊,翻开的。
她的手指按在页边,阳光照在指节上,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的纹路。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我坐下来。
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椅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然后我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个信封。
里面的钱已经掏出来了,现在装的是别的——一张白纸,对折两次。
我把信封放在桌面上,靠近那把钥匙。
“等者”成立之后的第四天。
门开了三天。没有人来。
我靠着椅背,看着桌面。
阳光落在桌角。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反光的时候看得到。
我看了一会儿。
顾屿翻了一页。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走廊里有人走过来。皮鞋底,踩得不快,但节奏均匀。
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男的。
高一或者高二,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
头发有点长,盖住耳朵。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一眼我,然后看了一眼顾屿。
“这里……是能帮忙的地方吗?”
他说。
“进来。”
我说。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那把椅子上。
坐的方式不对——只坐了三分之一,脚踝贴着椅腿,像是准备随时站起来走。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抠。
“什么事。”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顾屿。
“她没事。”
我说,“你说你的。”
他说:“她把我删了。
我发什么都不回。
电话不接。
我不知道怎么办。”
“女朋友?”
“算是。”
他说,“……上周她说想冷静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看着他。
他的拇指还在互相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桌面上那道划痕,蓝色的圆珠笔线,从左上到右下。
“你想让她回来。”我说。
“我想让她回来。”他说。
“那等。
两周。
你什么都别发。
她如果两周之内找你,她自己回的。
如果不找,你发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看我。“就这样?”
“就这样。”
“你帮不了别的?”
“你想让她后悔。”
我说。
他停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有要求。
第一,我不保证她回来。
第二,内容你提供,方式我定。
第三,先付一半,出了结果再付另一半。
不出结果,退你一半。”
“多少。”
“三百。”
他看着我。
大概三秒。
然后他低头翻口袋,掏出来。
折在一起的纸币,两百,两张。
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又翻了一下,掏出一张一百的。
放在那两张旁边。
三百,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道圆珠笔划痕上。
“先给你。”
他说,“不用退了。
你办成什么样都行。
我就是受不了她现在不理我。”
我没有拿那个钱。
我看着那三张红色的纸币,压在那道蓝色的划痕上。
阳光落在钱上,红色的反光。
然后我抬头看窗外。
操场上有个人在跑圈,绕到树后面消失了,又绕出来。
“你想让她怎么知道你过得比她好。”
我说。
“她会看朋友圈。”
“她把你删了。”
“她会看。
她有别人替她看。”
我点了点头。“你回去写一份东西。
写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不要写‘我好想你’。
写你去了哪、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拍一张照片,窗外的,或者路上的,不需要你的脸。
然后发给我。
我替你发。”
他愣住了。
“你发?”
“你发她不会信。
我发她会看。
因为她在找人帮她看。”
我看着他,“你朋友圈发过什么,她会看。
你不发她也会看。
但她不会信你发的东西。
她只会信第三个人让她看到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然后合上了。
“……你是专业的?”
“不是。”
我说,“第一次。”
他把椅子推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他弯下腰扶正了。
然后他说:“那我回去写。”
“别写太长。”
我说,“超过一百二十个字的不发。”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远了。
门没有关。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和窗外的光叠在一起,在地面上铺开一整块亮的。
我坐在那里。
桌面上是三百块钱,红色的,摞在那道蓝色划痕上。
我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
三百。
又数了一遍。
三百。
然后放进了那个信封里。
信封里还有那张白纸,现在多了一沓钱。
我把封口折了一下,放在桌面上,和钥匙并排。
然后我转头看顾屿。
她还在翻书。
阳光从窗外照在她肩膀上,白色校服的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点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
她翻了一页。
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比平时短。
不是短。
是她的手没有停够那个时间。
她翻完了。
“你听完了。”
我说。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她翻了一页。
“你问他想要什么。”
“嗯。”
“你告诉他怎么选。”
“嗯。”
“你开了价。”
“嗯。”
“你收了钱。”
“嗯。”
她翻了一页。
“你是真的第一次?”
“嗯。”
“你说的时候没有犹豫。”
“有。”
我说,“我心里犹豫了。
但我没说。”
她没有转头,但她翻书的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
比刚才长一点。
“那你下次怎么分辨。
心里犹豫了还是没犹豫。”
“不管。”
我说,“先开口。
开口了就是决定。
犹豫在开口之前。
开口之后不犹豫。”
她翻了一页。
阳光从窗外进来,落在书页上,照在她的手指上。
她翻过去的时候那一页停了一拍——她回到了她的节奏。
她知道我没有在演。
我坐在那里。
桌面上有信封、钥匙、那支笔、一张空白的白纸。
那三百块钱没有数字留在纸上,但我记得。三百。
开价。
收了。
这是“等者”的第一笔收入,也是我开口说的第一笔价。
从开口说“多少”到报出“三百”,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我确认了顾屿在翻书。
确认了她翻书的声音在。
然后我说了。
我不确定真正的利益者会不会先确认有人在翻书再开价。
但我是这么做的。
我先听了她翻书的声音,然后我开价了。
“明天那个东西会发过来。”
我说。
“嗯。”
“我帮他发出去。”
“嗯。”
“他付了全款。”
“嗯。”
“还有两百到账之后再说。”
“你记了。”
“记了。”
我看着桌面,“记在脑子里。
没有本子。
明天去买。”
“柜子。”
“一起。”
风从窗外灌进来。
窗帘鼓起来。
桌面上那张白纸被风吹了一下,翘起来又落平。
阳光在桌面上移了一寸,离开了那道圆珠笔划痕,移到桌边,落在空了的地方。
那支笔还在那里。
钥匙还在那里。
信封里的钱还在那里。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对面,一张木头的桌子,四把椅子,一扇开着的门。
顾屿翻了一页。
我靠着椅背。
窗外有风。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一圈一圈绕,绕过树就看不见了,然后又绕出来。我看着他跑完了一圈。
然后我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外套内袋。
那把钥匙。
陈念放在鞋柜上的那把。
我还没有还回去。
它和信封、和那支笔、和白纸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摸一下它的齿。
确认它在。
“明天见。”我说。
顾屿没有抬头。
翻了一页。
那一页停了一拍——不快不慢。
是她自己的节奏。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没有关门。
走廊的光和房间的光连在一起。
我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
咚。
咚。
咚。
后面没有人叫我。
光从活动室的门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
我知道她还在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