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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梁山队就是国青队，这一事实已经得到普遍认可，有人习惯性地把这支队伍称为“施家军”。施奈安也把主要精力直接放在梁山队训练上，集训次数减少了一半。

这年国庆节，施奈安与高凌的婚礼在北京城西一家不事张扬的酒店里举行。场面不算大，但来的人分量都不轻。施远山满怀喜庆，把京城的老战友都请来了。高凌的父母也从湖南老家赶来，他们却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农民。罗冠中带着晁盖和宋江从梁山赶过来，晁盖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袖子略短，他自己好像没察觉。宋江跟在后面，比晁盖安静得多，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在足协那桌停了片刻。

洪泰伟带着几位足协官员到场祝贺，送了花篮，落款写的是中国足协。他入座之后，婚宴的气氛明显又往上提了一档。

仪式很隆重，施奈安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高凌站在他旁边，没哭，笑着替他补了一个被漏掉的成语——“成家立业”。随后主婚人宣读了罗纳尔多、齐达内和菲戈等国际巨星寄来的贺词。

主婚人是青训部刘主任，洪泰伟只介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以后都是刘主任为他们撮合的。

宴席过半，施奈安端着酒杯走到洪主席这桌敬酒。刘主任识趣地挪了挪位置，把空间让出来。

洪主席说过，今天不谈工作，只谈喜事，但三句话不离本行，两人说着说着又绕到了足球上。洪泰伟先开口：“你带的这批人，外界已经不吵了。”

“亚青赛夺冠之后，声音就下去了。”施奈安说。

“不是下去了，是没什么可吵的了。”洪泰伟用筷子点了一下桌面，“成绩摆在那，谁再开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压低声音：“但也只是暂时不吵了，媒体随时可以改口，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但媒体后面那些人不会改，这么多年金元足球的本性不会改，买办足球的理念不会改。他们现在躲在后面看着你呢，也看着我呢。”

施奈安放下筷子，认真起来。

“近几年他们不会看到什么，”他说，“西方国家并不重视世青赛和奥运会，青训的好苗子十七八岁就会直接推送到联赛，联赛和世界杯才是他们的命根子，不会为世青赛集训让路。”

洪泰伟点了点头，说：“但也不能大意，拉美和非洲的实力不容小觑，在哪栽了跟头都有人看笑话。”

施奈安也点了点头，给洪主席满上酒，自己也倒上。

“拉美和非洲踢野球，个人素质很好，但要说整体技战术，还是欧洲那一套。我们不一样，我们要在踢野球中自然地长出技战术，随机应变，不受人为策略影响。”

洪泰伟直言不讳：“梁山队那套训练，我听说了。野性足球，和西式整体训练完全不同的路子。”

“完全不同。”施奈安点头，“欧洲整体足球强调位置、阵型、传控线路，把球员装进一个系统里。野性足球反着来，先释放个体的判断力和行动力，再在高速对抗中形成自发的协作。”

洪泰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跟着西方的步点走，永远追不上。就应该走自己的路。”

这话施奈安不是第一次听，但从洪泰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洪泰伟没有停，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们中国人打仗，有三样东西——游击战、运动战、阵地战。”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阵地战是最次的选择，被逼到没办法了才打阵地战。西方人却只有这一种打法，强对强，硬碰硬，碰不过就投降。战略战术上的丰富性，差得太远。”

“没错没错，”施奈安眼睛亮了，“西方足球也一样，只有阵地战一种打法。说什么攻在德国，守在意大利，攻的强攻，守的死守，就算把攻和守都做到了极致，也只是阵地战一种打法，并不排除还有别的可能。这么多年，我们都被西方足球这种一统天下的模式蒙蔽了。”

“我们中国的游击战和运动战，完全可以用到足球上，抑扬顿挫，多点开花，平地起风暴，颠覆西方足球一统天下的模式。”洪泰伟豪情满怀，接着说。

“游击战和运动战，”施奈安把这两个词嚼了一遍，“在足球上很值得借鉴。我回去就让罗冠中和萧让在这个方向上深入研究。”

“就是这个意思。”洪泰伟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你在梁山做的事，我大概能猜到方向。具体怎么落地，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结果。”

施奈安等他往下说。

洪泰伟看着他：“国青队历史最好成绩是八强。你能不能突破？”

施奈安没犹豫：“我打进四强。”

洪泰伟眉毛动了一下：“保证？”

“我保证。”

洪泰伟把酒杯端起来，这回喝了。喝完，他拍了一下桌子边沿，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要能打进四强，拿到奖牌——国奥队和国家队的主帅位置，我还给你留着。”

施奈安给洪泰伟满上，端起酒杯，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一声脆响，不高不低，刚好不被邻桌的掌声盖住。

高凌不知何时在旁边安静地站着，从头到尾没插话，只在施奈安坐下来之后，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小片彩带碎屑拈掉了。

婚宴散场时，晁盖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宋江在酒店门口大声复盘刚才酒桌上的拼酒战绩。罗冠中站在一边抽烟，看着这两个弟子，表情介于贬斥和欣慰之间。

施奈安和高凌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十月的北京夜晚已经凉了，高凌挽住他的胳膊。

“目标定了？”她问。

“四强。”施奈安说。

“酒话。”她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直到酒店大堂的灯亮起来，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5

婚宴之后，罗冠中回到梁山，把公孙胜和萧让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战术板，板面上残留着上一轮训练画上去的箭头，已经擦了一半。罗冠中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后没有寒暄，开口就说了一句：“婚宴上洪主席说了几句话，关于游击战和运动战。你们先听听。”

他把洪泰伟那段话复述了一遍：阵地战是最次的选择，西方只有阵地战一种打法，游击战和运动战可以打足球。施奈安让他们在这个方向上深入研究。

“游击战和运动战，咱们中国人都不陌生。”公孙胜听完哈哈大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推了过来。罗冠中低头看，上面着用波浪线重标着八个字——“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什么意思？”罗冠中问。

公孙胜笑着说，“这句话就是毛泽东说的运动战，集中力量打歼灭战，不用把敌人两只手都砍掉，只要斩断他一根手指，他就丧失了全部作战能力。”他顿了一下，“用在足球上，就是拆掉对方体系的任一个环节，整个机器就转不动了。”

萧让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忽然说：“我年轻，没听说过这些。这要放在足球上，要拆哪个环节？”

“这跟我们提出来的去中心化思路是一致的。”罗冠中走到战术板前面，拿起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路：“后场出球，中场推进，边路突破，下底传中，射门——这是一次完整进攻的流程。还有其他队员的无球跑位，跟进接应，后插上联攻。”

他停下笔，转身看着两个人：“如果断掉其中任意一个环节，整个攻势就废了。比如不让对方后场顺利出球，比如提前切断无球人的跑位方向，比如在边路突破之前封住他下一步的路线。”他用笔尖点了点板面，“这些东西，我们在野球训练里一直在做，只是没有人给它起个名字。”

“那就是游击战？”萧让问。

“不完全是。”罗冠中把笔放下，“游击战是分散袭扰，不断破坏。断掉一个环节，是运动战——大步前进，大步后退，集中力量打歼灭战。不过运动战也是从游击战演化而来，是大型的、整体的游击战。”

公孙胜接口说：“游击战就是我们踢的野球，就是去中心化，没有焦点，没有固定的套路，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路上给你挖坑、下套、打埋伏，然后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把游击战的力量集中起来，统一行动，就是运动战。”

“没错。”罗冠中点了点头，“所以对无球人员的盯防和阻断就是这种去中心化、游击战打法主要内容，毕竟拿球的人只占1/10，他只是焦点，另9个人才是平面。照顾好了另外9个人，不怕他一个人拿球能射门。他一传球就会被阻断，一闯位置就会落进我们的包围圈。我们就是要在野球训练中自觉养成这种战术意识，随场上形势变化而变化，而不用专门布置盯某个人，或卡什么位置。”

“至于运动战，”他接着说，“大步前进，大步后退，这些主要在中场的攻防转换之间发生。这在西方足球是最危险的时候，而我们就是要习惯这种危险，习惯在这种危险中寻觅机会，而不是象他们那样，中场攻防转换只为了得到稳定的控球权，然后有球一方强攻，无球一方死守——打阵地战。运动战不是这样，而是在攻防转换中趁敌人防守尚未形成发起突击，一击不中，继续退回去打运动战，而不是死握住控球权不放。”

当天下午的训练，罗冠中在场地上做了一次调整。他没有布置新战术，也没有讲解新理念，只是让队员们在沙地上做了两组攻防对抗。一组是正常的全场对抗，另一组多了一个限制条件：防守方在对方后场出球的瞬间，必须有至少两个人同时压上去。这个限制条件没有提前说明，也没有给出解释，只是在开球之前由施恩告知了所有人，然后他站在场边，没有再出声。球在后场传了三次，第四次被断，前场就地反击。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人调整站位，也没有人停下来确认指令。徐宁断球之后就地传给林冲，林冲没有停顿，直接往禁区方向推进，防守方还没来得及回收阵型，球已经被传进了禁区。

训练结束后，罗冠中把队员们叫到一起，没有做长篇总结，只说了两句话：“这是运动战。断掉对方正在进行的某个环节，比击溃他整条线更有效。对方后场出球——你们看到了，断掉那一下，整条线就散了。”

萧让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话：“这不是战术布置，是打法的自觉。”

踢了4年多野球，孩子们的个人技能都已大幅提升，特长创造力都发挥出来了，短处不足也相应得到了弥补。徐宁的脚腕已经完全打开了，踮球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球像被一条皮筋拴在在脚腕上，熟练程度不让燕青。他还发明了一套挑球过人法，脚尖脚背脚后跟膝盖都能控球，结合灵活的转身，没人能从他身上把球抢下来。关胜的弹跳力在持续训练和辅助训练中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头球争顶时已经不需要先卡位再起跳，而是同时完成，起跳高度也不输鲁智深。卢俊义和呼延灼也长出了“转身”，追身后球时不再需要先调整重心，可以直接转身追上去，没有任何前锋能超过他们。他们还是半路出家到梁山的，原来那帮有野球底子的，如宋江、花荣、鲁智深进步更显著。

到了年底冬歇期，梁山队再次出国拉练。这次去的是中南欧，荷兰、意大利和西班牙，对手是几支当地的青年队。比赛有输有赢，但场面上梁山队没有落过下风。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靠个人能力硬吃对手，而是在攻防转换中通过大范围的跑动和快速传导制造空间，让对手没有足够时间完成阵型调整。他们的战术意识也自发地长出来了。

拉练结束后，罗冠中在总结报告里写下了一段话：“去中心化不是没有中心，而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中心，平地掀起一场风暴。当对方不知道谁会发起下一次进攻时，他们就无法切断你的任意一个环节——因为他们找不到那个环节在哪。”他把报告放进抽屉，没有让队员看。那段话后来在训练中自然地落进了场上的每一次传球和跑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