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亚青赛夺冠之后,施奈安继续担任国青队主教练,备战明年的世青赛。
回国第二天他就开始调整集训名单,晁盖、卢俊义、鲁智深三人的名字被划掉了——明年世青赛开打时,他们都将超过20岁。施奈安没有单独找他们谈话,只在一次全队会议上说:“你们三人的年龄不符合世青赛要求,以后回梁山队训练。”他把名单翻过一页,“国青这边,宋江留队,担任队长。”
宋江和鲁智深、卢俊义同岁,但出生在元旦之后,按世青赛的年龄计算方式刚好压线。施奈安把袖标给他的时候,没说“你是队长”,只说“你继续干你干的事”。宋江接过袖标,没看,塞进衣袋里。他继续干他干的事——卡位置、传球、喊人、给人系鞋带、拍肩膀。
换上来的三个人是黄信、索超、张清。黄信是后卫,壮实得像一座山,是鲁智深的最佳替补,但转身慢,施奈安说“你活动范围不要太大”。索超是前锋,速度快,适合反击时长途奔袭,射门力量大,但停球传球很差,只能孤军作战,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急先锋”。张清是边锋,脚法细腻灵动,门前嗅觉极佳,但身体单薄,在原俱乐部不受重视,施奈安却在训练场上一眼就相中了他。
上半年甲B联赛结束,梁山队成功升上甲A。最后一场比赛踢完之后,客队球员主动过来交换球衣。有人把梁山队的球衣接过去之后看了一眼领口内侧的标签,像是想确认是哪个牌子做的,但标签已经洗得发白了,只能看到几道线头。赛后报道的标题从“这支乙级球队凭什么冲甲”变成了“梁山队的技术打法对中国足球的启示”。媒体开始用“奇迹”这个词,不再带问号。那些曾在报纸上质疑“梁山队球员年龄不够”的评论,没有人再提,换成了“小孩队创造的中国奇迹”。
甲A开赛前的那段空窗期,训练基地门口的陌生人明显多了起来。不是来采访的记者——记者们已经不再蹲守了。新来的人穿西装,拿公文包,有的手里夹着名片盒,有的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转身走回路边停着的车里。罗冠中在基地门口贴了一张通知:“所有队员,训练期间严禁与外界人员私下接触。”但那张通知贴出来之后,来的人反而更多了,球探们不看那张纸,他们看的是球员。白天,他们站在铁丝网外面,戴着墨镜,拿着本子,像一群等待猎物出洞的猎人。晚上,他们敲球员的门,带礼物,带合同,带“欧洲俱乐部试训单”。
最先在路上被堵住的是李逵。他已经14岁,身高将近1米80,却越长越黑,黑里透着蓝紫色,看上去比非洲人还黑。他在镇口的一家小卖部买水,刚拧开瓶盖,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李逵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一家甲A俱乐部的名字,名片的纸面比常见的名片厚一些。那人说:“你跟他们踢,一个月几百块钱补贴,跟我们,年薪起步三十万。”李逵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只有一行公司地址。他没有收进口袋,也没有还回去,直接攥在手里,走回了训练基地。到了门口,他把名片递给保安:“有人让我看这个。”保安接过去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了值班桌的抽屉里。
鲁智深遇到的球探是在训练场外的铁丝网边上。那人隔着网栏朝他喊了一声,手里举着一张名片。鲁智深正在喝水,拧瓶盖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拧开盖子继续喝水,没有走过去。那个人在铁丝网外面站了一会儿,把名片别在网眼上,转身走了。训练结束后,鲁智深经过铁丝网,看到那张名片还别在那里,被他拔下来攥成糖纸,路过垃圾桶时顺手丢了进去。
林冲遇到的球探方式更直接。对方等在训练基地侧门外面,他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那人说:“你在阿贾克斯待过,知道欧洲什么样子。我们想带你回去。”林冲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没有接:“我回来了就不走了。”说完他绕过那个人,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你找别人吧,有想走的。”
武松没有遇到球探。他训练完直接回宿舍,洗漱、瑜伽,不做多余的事。有人问他:“有没有人找你谈转会?”他正在系鞋带,没有抬头:“没有。”又问:“那你想过去外面踢吗?”他把鞋带拉紧,打了一个结:“没想。”那两个字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稳,像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
但花荣、呼延灼、戴宗、柴进,却把他们留在房里,谈了很长时间。
2
主力队员的房间都在在宿舍楼三层,两张铁架床住4个人,朝南,窗户对着训练场。晚上8点,花荣房里灯还亮着,窗帘没拉,门却关得很严实。宋江从楼下经过,看见窗里有陌生人影坐着,他站住,看了三秒,然后上楼敲门。
门开了。花荣站在门口,身后是呼延灼戴宗和吴用,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宋江哥哥?”花荣说,不是惊讶,是确认,像确认一颗球是不是朝自己飞来。
“你们在干什么?”宋江问。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很硬。他看着桌上的文件,文件上有俱乐部的徽章,有欧元的符号,有"五年合同""年薪""签字费"的字样。两个城里装束的人满怀戒惧地看着他。
“梁山兄弟一个都不会走。”他说。那两人不作声,看着花荣。
“不,我要走。”花荣说,“我们谈了好几天了。他们明天走,今晚必须定。”
“定什么?”
“去欧洲。”花荣说,声音不高,“荷兰,阿贾克斯青训营。先租后买,踢得好,进一线队。”
宋江看着他。花荣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野性的亮,是被点燃的亮,像一团被风吹旺的火。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着,像敲一面鼓。
“你呢?”宋江问呼延灼。
呼延灼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眼睛看着地板,像看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有出国的机会,谁不想走?”他说,“看那些在国外踢球的,就算踢不上甲级,家里外面都光荣。只是有点对不起梁山的培养,但梁山这边——”
“梁山这边怎么了?”宋江问。
“梁山这边,”戴宗接过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工资,没有高薪,只有比赛补贴。说是年终分红,但俱乐部年年亏损,不分担债务已经不错了。我算过,我们在梁山踢三年,不如在甲A踢一个月,不够去去欧洲踢一天。”
宋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训练场。
“就这么走?跟施教练说了吗?”他问,没有转身。
“施教练还在北京。”花荣说,“他管不了俱乐部的事。”
“罗教练呢?”
“罗老师说一个都不放。"花荣笑了一下,“但他管不了我们,我们当初跟俱乐部签的三年合同快到期了,走不走,我们自己说了算。”
宋江转过身。他看着花荣,看着呼延灼,看着戴宗,又看看吴用。
“吴先生,你也在?”宋江问,眼里满是惊异、失望、惋惜的颜色。吴用体质较弱,说话文绉绉的爱讲道理,人们都称他吴先生。
"我不在,"吴用说,"他们几个早被球探拐走了。"
吴用继续说,"我一直在让他们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
“想想他们是谁。”吴用说,“想想他们从哪来的?当初我们就是一群无人收留的野孩子。再想想他们去了欧洲,是变成施奈安,还是变成施奈安后来的那个人。”
花荣站起来。他的表情像一团被压紧的火,随时会喷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用说,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施奈安在欧洲踢了七年,拿了两个冠军,一个足球先生。但他不是巴西人的身份一揭发,就被赶回来了。你们去了欧洲,技术还能比他好,机会还能比他好?”
花荣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文件上方,像一颗被冻住的石头。
“而且。”吴用继续说,“施奈安被赶出来的时候,有地方去。他回了中国,回了梁山,建了这所学校。你们呢?如果你们去了连场都上不了,坐几年冷板凳回来,你们去哪?还有脸回梁山?别的俱乐部水也深得很,你们看那些回来的哪儿愿要?还说什么国内国外都光荣?施教练和罗老师一再告诫我们少看报纸电视,讲球都关了声音,就是怕你们受那些足球买办宣传的鼓惑。”
房间里安静了,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柴进上自习课回来,从床底下抽出脸盆去洗漱,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也会去国外踢球,但不是现在。”
两个球探对视一眼,把文件装进皮包里,对花荣说:“你们商量好再给我打电话吧。快关门了,我们先走。”
宋江走到花荣面前。他比花荣矮半头,但肩膀宽,像一扇被重新打开的门。他拍了拍花荣的肩膀,又拍了拍呼延灼的肩膀,像拍两颗被风吹弯的树。
“兄弟,”他说,声音不高,“柴进说的对。我们是要去欧洲踢球的。但不是现在。”
花荣看着他,眼睛里有两团被风吹旺的火。
“什么时候?”
“当我们不需要他们邀请的时候。”宋江说,“当我们像施教练那样,让他们抢着要的时候。现在他们去的是阿贾克斯青训营,是'租',是'先租后买'。我们是商品,是货架上的东西,他们挑我们,不是我们要去。但如果我们留在梁山,踢甲A,踢世青赛,踢世界杯——”他顿了顿,“到时候,是欧洲俱乐部来找我们,是我们挑他们。那时候,我们签的合同,不是'租',是'买'。不是'青训营',是'一线队'。不是'五年',是'十年'。不是一个一个去,是兄弟们都去。”
他看着花荣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烧的火焰。
“兄弟,眼光放长远点吧。”他又拍拍花荣的肩膀。“才踢上甲A,才踢世青赛,就有人找,这才到哪儿?”
花荣没说话。他的手指从文件上方移开,像一颗被解冻的石头。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训练场,场是黑的,没有灯,但月光把草皮照成灰白色,像一块被磨旧的布。
“但中国足球这水平,”他说,“以后谁知道是啥样?他们明天就走,我们明天早上必须定。”
“跟着施教练走,没错。”宋江说,“我替你定了,不走。不相信施教练,不相信兄弟们,那你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戴宗也说:“离开兄弟们,就算一个人去享受荣华富贵,有什么意思?”
花荣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饭盒、闹钟和文件都跳起来。“定了,不走。”
宋江没有回房间。他走到楼下,站在训练场边,站了很久。宿舍也熄灯了,场上黑着,月光把草皮照成灰白色,象一面湖。
“宋江。”
他回头。吴用站在身后,像一棵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树。
“你怎么下来了?”
“他们睡了。”吴用说,“花荣把文件收起来了。呼延灼把合同撕了。戴宗——”他顿了顿,“戴宗说,他想去欧洲,但不会一个人去。”
“你呢?”他问吴用。
“我?”吴用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聪明的笑,是疲惫的笑,“我哪都不去。我只在这里,将来接替罗老师继续教孩子踢球。”
“宋江,”吴用说,“你知道为什么施教练让你当队长吗?”
“为什么?”
“因为,”吴用说,“你知道兄弟们想要什么。花荣想要荣耀,呼延灼想要稳定,戴宗想要速度,柴进想要证明。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所以你知道怎么留住他们。”
宋江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像被撒了一把碎玻璃。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说,“我只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宋江转过身,看着吴用,隔着一重黑暗。
“我想要,”他说,“我们兄弟们一起去欧洲。不是被租,不是被买,是一起去。都成为施教练那样的球星,甚至比他更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回,一起老。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吴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跟你一起去。”
“路会很长。”宋江说,“很长,很远,但我们会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从不同地方游来的鱼,终于汇进同一条河。
3
甲A开赛前,张清、段景住、皇甫端三人加入了梁山队。
张清是南美拉练的时候就想留下来的。他当时还在山东俱乐部学球,在阿根廷那场教学赛之后,他找到施奈安:“我想去梁山队。”施奈安说:“你跟你俱乐部谈好了?”他说:“没有。但我跟他们没签任何合同,每年只要交两万多块钱学费,交了6年了。”施奈安没有拦他:“你回去先谈。谈好了再来。”
张清回去谈了将近一年。对方不放人,理由是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多年,队里已经习惯了他在场上的位置。他说:“我没有签合同,没有注册,凭什么不放?”对方说:“你走可以,但你这几年的训练费、场地费、比赛费,算一算,补给我们才行。”张清说:“那些都在学费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他约定,我来只是念旧情跟你们告别,以后我不来这里踢球了。”对方又跟他纠缠了将近一年,抓不到任何把柄,只得作罢。他到梁山队报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背包、一双球鞋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另两人跟他的情况相似,足校或俱乐部都是强势一方,只收高额的学费,没签过协议,谈不上违约金。
罗冠中跟施奈安商量签约的事,就在张清报到后的第二天。罗冠中把张清那份来自原俱乐部的收费单据复印件递过来:“张清的事提醒我们,光靠师徒兄弟情义撑着,不是牢靠办法。我们学员都是免费的,如果学完拍屁股都走了,我们到哪里用人?前些日子又有人闹转会,孩子们都大了,外面真金白银诱惑着,心里难免有想法。”施奈安看了一眼那张单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签吧,经济时代,亲父子还要明算帐呢,何况足球这种最昂贵的东西。”罗冠中收起那些材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说:“但算过帐后我们跟孩子们仍旧是亲父子。——我这就去找公孙胜拟定合约。”
签约会安排在甲A开赛前一周的一个下午。会议大厅里坐满了人,施奈安站在讲台前面,桌上放着一份协议模板。他说的话不多,声音平稳:“我们现在打上甲A了,打进世青赛了,你们都长大了,心里的想法也多了,跟我们最初在泥地上踢野球的时候不一样了。所以足校和俱乐部共同拟定了一份协议,就是跟大家作一个共同约定,以后怎样学球,怎样比赛,怎样一起生活,不被外界的潮流和风气改变了你们的本心。”
他拿起那份模板,接着说:“协议的主要内容是,所有学员在足校期间一律免费,学成之后,义务为梁山俱乐部踢三年球。三年之后可以重新签约。新约分中期五年和长期十年。”他翻了一页,“仍无工资,只发比赛补贴,年底营利有分红,亏损不要你们分摊。如果将来转会,个人拿转会费收入的百分之十,归你们自己。”他合上协议,“条款就是这些。签不签,你们自己选。”
他把笔放在讲台上,往后退了半步,施恩开始发放协议文书。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在桌面上持续了一阵,像好几页纸被同时掀开,折痕被压平后又重新合上。
宋江没有翻协议,直接在十年那一栏签了字,把笔放回桌面,却没有第一个交上去。他在等晁盖。晁盖拿起笔在十年一栏签名,笔划平直,方方正正,签完放下笔,第一个交了上去。宋江之后,花荣第三个交的,他翻到第二页扫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确认了十年和五年的落款位置,在五年一栏签了字。柴进签五年,呼延灼签五年,吴用签了十年。林冲排在后面,他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无限期。”笔迹落在纸面上的力度均匀,停顿少,像已经想好怎么写了。
鲁智深和武松没有站起来。鲁智深把协议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页时扫了几行字,没有停下来细看,把它合上,放在膝盖上。武松没有翻协议,始终碰也没有碰它。“我看不懂。”鲁智深说,“梁山上啥时候往外推,我们就走。”武松没有说话,也没有拿笔。
施奈安看了一眼鲁智深:“签不签都是一样。梁山队不会有往外推的人。”鲁智深没有再说话。
施恩整理好协议,放在讲台上。施奈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训练照常。明天早上9点,场地集合。”罗冠中站在讲台边,等最后一个队员离开后才下来。他看了一眼会议桌上剩下的那两页纸——鲁智深和武松面前那份协议还摊在那里,页边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走过去把它们也收起来,跟讲台上那些放在一起,夹在胳膊下面,转身锁了门。
罗冠中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盏。他手里夹着那份折过角的合约表,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罗老师。”
宋江从走廊那头跟上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匀称,像早就想好了要找他说这席话。他走到罗冠中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
“这个签约,”宋江说,“就是走一个过场吧?还不如不签。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罗冠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现在的主力队员都踢满三年了,”宋江继续说,“完全不签,到外面去挣高薪,也不是不行。让学员签这三年免费合约有什么用呢?俱乐部年年亏损,踢三年球,能补回七八年学业的投入吗?明显不能。”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据我所知,俱乐部全靠球员转会费赚钱。三年到期,学员自由转会,转会费都没有——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
罗冠中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把手里的合约表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开口了:“不只是走形式。签这个约,一是看看大家的意愿和心态,二是想告诉大家:你们不是练完就散的人,你们是梁山队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重,但比之前慢了一些:“十年学业与三年义务,不是用钱能算清的。有人会想,外面三年最少一百万,还不够抵十年学费吗?那这笔账怎么算?”他把合约表夹回腋下,“但按你这种明白人的算法,三年亏损、入不敷出,若真把亏损数额摊到他们身上,他们用什么还?”
宋江没有接话。罗冠中继续说:“所以这只是一个考验,看看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个明白人,我们没有看错你。但还有不少不明白的,要走,也随他们自愿。”他说到这儿,声音又放低了一些,“签这个约,至少保证他们学成之前不走,又给他们一个很好的职业生涯开端。这全是为了他们好。转会费分给个人百分之十,这世界上没有先例,但梁山队可以开这个先例。”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门框轻微响动。
“那不如不签,”宋江说,“大家师生兄弟一场多好。应该都像鲁智深和武松那样。”
罗冠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是那种听人说了句自己已经想过的道理之后的笑。“但不是人人都是鲁智深和武松。甚至有人看不开,学没上完半路就想走的。有这份合约在,多少是个约束。”
宋江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门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持续而短促,像一段还没有形成节奏就被截断的音乐。
“我明白了。”他说,“我回去把这话带给大家。”
罗冠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沿走廊往前走了。宋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盏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地砖上,延伸了一小段距离。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走廊拐角时脚步没有停,像有一件事情已经在他心里定下来了,不需要再跟任何人确认。
第二天早上,花荣在食堂碰见宋江时,问了一句:“你昨天跟罗老师说了什么?”宋江端着碗坐下,把筷子从竹筒里抽出来:“说了很多。以后会有人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