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驿沟往下切的那条斜坡,比来时更滑。
沟底积的不是水。
全是干透后又返潮的旧灰。
脚一踩下去,表层脆,底下却黏,像每一步都在踩谁多年前没走完、却又不肯彻底烂掉的旧路。
顾停川背着停九走在最前。
不快。
却稳。
停九整个人压在他背上,像一捆已经被返脚九牌磨得太久的旧纸索,轻得过分,偏又叫人不敢真用力勒紧。
陆照微押着闻既明走中间。
沈砚舟和苏逐衡落在最后。
可他们还没切到底,沟上那道来人的脚步声便忽然停了。
不是跟丢。
而像终于找准了缝口。
下一瞬,旧外墙那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木片翻动。
有人碰到了那块被顾停川翻过去的木片。
苏逐衡头也没回,短刀已经平翻到掌心。
“他会先试背。”
“多久能听出来是假九牌。”沈砚舟问。
“若只是跑腿的,三息。”苏逐衡道,“若是贺沉沙自己教出来的人,一息就够。”
这话落下的同时,沟上那道脚步果然又动了。
但不是往缝里更深去。
而是顺着墙根,直朝废驿沟这边追下来。
说明对方已经明白了。
缝里那块不是完整九牌。
人走了。
路也在走。
“拦一口。”苏逐衡说。
沈砚舟没问谁去。
因为这里只有他最适合。
左腕里的断钩已经开始认路。
他若不去拦,后头顾停川背着停九、陆照微带着闻既明这两口更重的线,一定先被那人咬上。
沈砚舟一步踏上沟边斜石,停住。
没有转身立刻迎敌。
而是先把左手按到沟边那根被水泡裂的旧驿桩上。
断钩果然在腕里轻轻一颤。
下一瞬,旧桩底下竟被他按出一道极浅的灰印。
不是返脚九。
更像一只半途借沟下切的外灰脚。
这是刚才一路跟着停九和第三桩活过来的那点返脚灰,第一次在别的地方借了个口。
苏逐衡看见,眼神微微一凝。
“你能借灰断追。”
“不稳。”沈砚舟道。
“够一息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
沟上的人已经露出半边影。
不是贺沉沙本人。
是个穿旧驿短靴的瘦高男人,肩窄,手长,腰侧别着一只黑布卷。
卷不大。
却一眼能看出里头不装刀。
装的是牌。
对方看见沈砚舟堵在沟边,眼里没有意外。
反而像终于找准了今晚该认的那只手。
“断钩挂活人。”那人淡淡开口,“你们比我想的敢。”
“你是贺沉沙的人?”沈砚舟问。
“算是。”那人道,“也算不是。”
“我只替他收脚,不替他认旧案。”
这话真假都没意义。
能顺着九牌摸到废驿沟,又第一眼认出断钩挂活人,这人就绝不是随便一只跑腿脚。
多半就是专替贺沉沙在北驿和返脚外口之间跑“收脚路”的手。
“你来得太晚。”沈砚舟说。
“人已经摘了。”
对方笑了笑。
“摘人不算什么。”
“只要钩还在手上,脚就不算丢。”
说完,他手一抖,腰侧那卷黑布便啪地散开一截。
里面不是牌。
是一排极窄的灰木签。
每一根都只有手指长短,签头却磨得极平,像专门用来顺灰认脚,再一根根把路临时平码写死的小收脚签。
闻既明回头看见那排木签,脸色立刻煞白。
“收脚签……”
“贺沉沙真的开始收返脚了。”
那人没有再废话。
抬手便把最上头一根木签朝沟边旧桩钉去。
他不是要钉沈砚舟。
是要先把这条沟认成“断钩借路”的新口。
一旦认实,后面顾停川、停九、陆照微那几个人,便会一个不落地全被顺着这口灰咬出来。
沈砚舟眼神一沉,左手没有去挡签。
而是反手把刚按出来那道外灰脚印用掌心一抹,硬生生往左挪了半寸。
这是险招。
也是停九刚才那句“返脚钩先认散手,不认死手”真正活起来的第一下。
木签落下时,果然先认到了那道被抹偏半寸的假灰口。
没钉实。
只在沟边旧桩上刮出一道很短的白痕。
那瘦高男人终于第一次变了脸色。
“你还会改灰口。”
沈砚舟没答。
他左腕里那截断钩已经因为这一下强改,冷得像冰针一样往骨里钻。
可他不能停。
因为只要停,第二根收脚签就会紧跟着钉下来。
苏逐衡这时终于出手。
短刀不是冲人。
而是冲着那排还没散尽的收脚签黑布卷一刀挑过去。
对方反应也快,立刻收卷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给了顾停川和陆照微把人彻底带下斜沟的空。
沟底风更冷,灰更重。
沈砚舟没有追。
他只站在旧桩旁边,盯着那人手里剩下的收脚签。
因为他知道,这一口不是赢。
只是让对方今晚第一次钉脚,没钉准。
而对方显然也明白了。
他不再急着下第二签,只盯着沈砚舟左手腕侧那块已经隔着衣袖都能看出一丝绷冷的地方,缓缓开口:
“行。”
“那就让贺沉沙自己来认你这只新返脚。”
他说完便没再追。
不是不想。
而是他已经试出来,这一口旧灰路今夜真被人接活了。
接下来再硬钉,只会把自己也拖进返脚九的乱灰里。
沈砚舟看着他退走的背影,左腕里的断钩却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这说明对方退归退,已经顺着这一钉一改,把他这只“新返脚”的手记住了。
今夜后面所有再往深处走的路,都会更难。
但至少第一钉没钉实,他们还保住了去旧病沟再认下一层的空。
陆照微蹲下去,看了看那人方才钉脚时在旧桩边留下的一点新灰。
“他记住你了。”
她没说名字。
可沈砚舟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腕里那只新返脚。
他低头把袖口往腕骨上再勒紧一圈,像是想先把那点被人记住的凉意压回去。
停九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却足够让沈砚舟明白,往后若真有人顺着灰沟来认手,第一个被挑出来试灰的人,多半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