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北侧废泊口的潮,一到半晨前后就最脏。
海水退不净,旧油又顺着裂缝往上反,整片破泊像披了层发黑的湿皮。韩折带着罗三和老葛摸过去时,天才亮到能看清人影,却还远不到港工成群的时辰。
这正适合旧壳换船。
不必完全黑,也不用见正脸。只要潮势、旧票和接应的人都对得上,半个时辰足够把一个壳退干净。
废泊口外头泊着三只烂得快散架的小壳船。若是寻常人,多半只会嫌它们挡潮碍眼。韩折却一眼盯上最里那只。船头看似沉,实则浮得轻,说明下层卸过重件;船尾拴绳打的是北回旧结,不是白舟本地常用的横绕扣。
“就是它。”老葛低声道。
三人贴着断桩往前挪,还没靠近,罗三便先指了指泊口泥地。
地上有两串新脚印。
一串是窄掌轻步,左前掌略偏,像左手旧伤的人习惯把身子往另一侧带。
另一串却更怪,鞋底纹细,步子短,却走得极稳。像个平时不常下港泥的人,却一点不怕脏,不怕滑,甚至比壳手还更知道该踩哪儿。
韩折看完只说了一句:
“有人送他上船。”
而且不是普通接船人。
普通人走废泊口,脚下总会试探,哪怕只是一瞬。可这第二串脚印几乎没半点犹豫,说明对方熟得像回自己屋。
他们正要再近,船上忽然响起“笃”的一声轻敲。
不是木碰木。
像有人在船腹里敲了一下短铜片。
老葛脸色当场一变:“换壳还没走完。”
韩折不再藏,一步冲上断桩,借着湿绳往里那只烂船上跃。船身被他踩得猛地一沉,甲板底下立刻传出急乱脚步。罗三紧跟其后,老葛则没上船,而是直接绕去船尾,准备断后。
韩折刚落甲板,迎面便撞来一只旧木箱。
他侧身一让,木箱砸开,里头滚出满地旧护边角和碎薄纸。那些东西一散,甲板底层那扇半掩的活板也跟着露了出来。活板里黑影一闪,正要往船腹更深处钻。
“梁二钉!”罗三喝了一声。
那人背影一僵,却没回头,反手便甩出一把灰白粉。
韩折屏气偏脸,仍有些粉沾到领口,冷得像细冰扎皮。不是毒,倒像专拿来糊视线、断味路的护边粉。趁这一瞬,那黑影已扑进船腹。
韩折追下去,船腹比外头看着更窄,里面不是装货的格,倒像临时改出来的换壳舱。左右挂着几件不同褂子、帽巾和鞋套,角落里还有一只洗得半干的旧盆,盆水上浮着一层被揉散的深色布灰。
梁二钉根本不是临时上船。
他是在这里换壳。
前头那影已把外褂一甩,露出里头更短、更利于贴壁走窄道的一身黑布。韩折扑上去,一把攥住对方后领。谁知那人像早防着这一手,身子猛地一沉,竟故意把整件外褂留给韩折,自己从布下滑了出去。
这一滑,像蛇。
罗三从侧边堵上,却被对方一脚踹翻一只铁桶。桶里不是水,是一堆卷好的空票壳,哗啦啦洒得满舱都是。韩折追着跃过去,脚下一滑,险些被一根故意横在底板上的旧钩绊倒。
这人太熟了。
他不是单在白舟摸边口的补手,连换壳船腹这种短促空间都经营得像第二个退槽。
可韩折也不是第一次追这种人。
他没再跟着对方身影跑,反而一低头,抓起地上那只被扯掉的外褂往前一卷。果然,下一瞬梁二钉从舱尾小洞要钻出时,手里短刃先一步挥出来,正砍进这团卷褂里。
韩折趁机压上,膝一顶,把人狠狠干回舱板上。
对方终于露了正脸。
并不凶,甚至有点枯。白舟港里随处都能见的那种干瘦补工脸。唯独左手食指第二节外侧那道旧伤,在昏暗船腹里也扎眼得很。
“你是真能跑。”韩折压着他,声音发冷。
梁二钉没吭声,眼里却没有被堵死的慌,反倒像还在算。
韩折最烦这种眼神。
因为这说明对方直到现在,心里还觉得自己只是一只壳,只要把该送的送了,哪怕人折在这里,也不算最坏。
“窄匣呢?”韩折直接问。
梁二钉一愣。
只这一愣,韩折就知道匣子不在他身上。
果然,船腹更深处忽然又响起一声木片轻碰。不是回音,是人。
还有一个。
罗三瞬间转头扑向那头狭格,掀开帘板时,却只看见一只半开的投水口。口外水花还在乱,显然有人刚抱着什么跳了。
老葛在船尾立刻吼:“有人下水往北渠去了!”
韩折脸色当场沉到底。
梁二钉不是送票的唯一一只手。
他只是明壳,真正抱匣的人从头到尾都藏在船腹更深处,等的就是他们被梁二钉这一身壳拖住半刻。
韩折手下不由更重,梁二钉胸口闷哼一声,嘴角却反而泛起一点极淡的冷笑。
“你笑什么?”韩折问。
“笑你们总算追到了壳。”梁二钉哑着声道。
“匣子已经走了。”
韩折盯着他,忽然也笑了。
“走了又怎么样?”
他一把拽开梁二钉里褂,果然在他腰侧看见一道新磨出的暗红印痕。那不是绳勒,更像长时间贴着一块硬窄物奔走,临时换手后才留下的压痕。
“你昨夜一直抱匣。”韩折道,“刚才才交人。”
梁二钉眼神终于第一次真乱了一瞬。
韩折趁这一下,反手在他后腰摸到一小片硬纸角,抽出来一看,竟是半张还没来得及毁净的换壳票。
票上大半被汗浸模糊,只剩两行能认:
`北回壳退,人不退。`
`准入井前二格。`
韩折瞳孔一缩。
井前二格。
这已经不是外围回听或退票口,而是能直接入井前某一层格位的准入票。
换句话说,方才抱匣跳水那人,拿着的不只是证物,很可能还有直进井前暗案二格的门。
罗三从投水口边回身,脸色铁青:“追不上,北渠那头早有人接。”
韩折一把将票折起塞进怀里,起身道:
“那就不追水。”
“追什么?”老葛在外头喊。
韩折低头看着梁二钉,一字一句道:
“追这张‘井前二格’。”
他现在终于明白,白舟这条线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只是梁二钉这个壳。
而是壳退以后,哪只手能带着匣和票直进井前。
既然人已下水北接,船腹里留下的每一张废票、每一件褂壳、每一道压痕,便都该拿来反着咬那条直通井前二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