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净右手停住的时间极短。
短得若不是四个人都把眼钉死在那一点上,几乎会以为只是灯外风动,或石缝后那只活腕又挣了一下带出的细颤。
可祁四缺脸色先变了。
这便说明,偏的那一线,真偏到了最该偏的地方。
石缝里那只右手没有缩回。
也没有立刻抓腕托、抢黑钉。
它只是悬在中槽前半尺处,掌心仍向上,五指也仍平着,只是原本像死水一样稳的掌纹间,忽然起了一点极轻的收意。
像拿惯了最准那把尺的人,忽然发现眼前送来的刻口少了半寸。
祁四缺喉结滚了滚,竟先低下头,声音比方才哑更多一层:
“尾……路上沾了灰。”
这句谎不高明。
却很熟。
熟得像他这些年若偶有半口不整,便总用这种“路上沾灰”“翻槽松了一线”“死人棚风大,纸脆了半口”的烂借口,先把问题压成一件可补的小差。
石缝里却没接话。
只在下一瞬,里头另一个更低、更平的声音淡淡响起:
“灰不改位。”
“谁动了第三点?”
这声音一出,死人台前四个人心口都像被冷水浇了一遍。
不重。
也不厉。
甚至没有一丝祁四缺和死人沟里这些人常带的阴狠尾音。
可越是平,越说明这人平日根本不需要靠狠声去压谁。
因为这口工序、这只手,本来就够压。
祁四缺背上那层汗几乎立刻起了。
他没回“我没动”,也没回“外人来闯”。
只把头更低一点,像不敢让里头那只手先从自己这张脸上看出别的。
“尾还在。”
“腕托、黑钉、过口记,都在。”
“只差一口再校。”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定。
祁四缺越是急着把“东西都还在”说出来,越说明里面那人认的不是祁四缺。
认的是尾。
认的是刻位。
认的是一只手被送到最后这一口时,还合不合眼前这套熟路。
这条路哪怕换个送尾人、换个收尾手,只要腕托、黑钉、活腕、听腕台和净右手还在,工序照样能跑。
这才是真正恶心的一层。
吃人的,不是某一个祁四缺。
是这套已经脱了人脸、只剩流程的手艺。
灰雀屏住气,耳朵几乎要贴到石缝边。
里面那只活腕又闷哼了一声。
这次比方才更重。
像石缝后那人先被人强行把手压在右槽上,又被里头某种看不见的细物按着腕骨往下一探,疼得整个人后脊都绷起来,却偏偏又说不出整句。
燕沉舟没让那右手和祁四缺继续沿着这套熟路说下去。
他忽然把被校偏过的腕托往左槽边轻轻一送。
不是送到中槽。
也不是送回祁四缺跟前。
而是送到那只净右手最不该先接的一口死尾槽边。
祁四缺脸色当场就白了半截:
“你疯了!”
果然。
这便不是能乱放的位置。
石缝里那只右手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来抢。
而是微微往后收了半寸,像眼前这只来手不只动了第三点,还把整套该怎么走的次序一并打乱了。
祁四缺眼里第一次真起了怒:
“尾不进左,谁教你这么送的?”
“原来左槽不是只吃牌皮。”燕沉舟盯着他,“它还吃顺序。”
话音刚落,石缝里另有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
不是右手。
是左手。
那只手比右手瘦,也不净。
指缝里洗得很勤,却洗不尽一层常年碰死尾留下的细灰;虎口处还有一道很旧的纸割痕,手背青筋也更突,像经年都在摸边皮、抹补记、过牌骨和分死物。
它伸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碰活腕,也不是去抢黑钉。
而是先去把被燕沉舟故意错送到左槽边的腕托扯回中线。
到这一步,祁四缺和燕沉舟几乎同时都明白了一件事。
里头这人平时确实用左手碰死物。
右手只定活腕。
左、右两手,分得极干净。
像连一层灰、一点旧认、一口死物尾气,都不许沾到最后那只净右手上。
燕沉舟等的正是这一手。
在那只左手伸出扯腕托的瞬间,他掌侧校偏骨猛地一贴,没去碰那只右手,而是先逼向左手食中二指最顺那口夹位。
校偏骨本就是用来逼人失熟的。
放在这时,最坏也最对。
那只左手原本一扯便该把腕托顺回中槽,再由右手接。
可校偏骨一贴,它那一下夹位顿时歪了。
腕托没进中线,反而“啪”地撞在中槽外沿,带得那枚被偏过的黑钉又微微滚了一分。
里头那只净右手这才真正停死。
不只是顿。
而像有人站在工序最末端,第一次确认:今夜这口尾,已经不是祁四缺这些年送惯了的那只尾。
灰雀几乎能听见石缝里另一道更轻的吸气。
那不是祁四缺。
是里头那人自己,也起了半口意外。
而这半口意外,已经比他们在死人棚里翻出多少字都更值命。
陆平梁此时反而更冷静了。
因为他终于看懂,燕沉舟刚才那一下不是乱送。
是故意拿顺序砸工序。
只要这条路还要求左槽、右槽、中槽按某种早定死的次序走,只要里头那人还要护着那只净右手不碰脏尾,他便不可能真的不出来。
果然,石缝内那平淡声音又响了。
这回比先前低了一分,却也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人意。
“祁四缺。”
“你带来的,不是尾。”
“是人。”
祁四缺肩膀一抖,几乎想跪。
可燕沉舟没有让他跪成。
他一把扣住祁四缺后颈,把人往台边一按:
“答。”
祁四缺嗓子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
“转骨台的人。”
“来翻尾。”
石缝里静了极短一息。
紧跟着,里面那只活腕忽然狠狠干挣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乱挣。
而像听见“转骨台”三个字后,身上某口已经被压得快死透的旧认,猛地被什么东西刮醒了半口。
紧接着,一道更闷、更痛的哼声从里头撞出来。
燕沉舟目光一下钉向右槽。
那不是全身在动。
是那只被按着的腕,自己在往回拧。
说明里头那人还没被做死。
而且“转骨台”这三个字,对他有反应。
祁四缺也听出来了,脸色霎时灰得像死人沟壁。
因为这意味着,里面那只该被定第三点的活腕,到这一步竟还留着回名、回旧路的底。
这在癸下回口这种地方,几乎等于一口没收整的烂尾当场炸在了最后一步。
石缝后那只左手终于不再只顾着拉腕托。
它猛地往右槽里一按,像要先压住活腕那一下回拧。
而那只净右手,也在同一瞬第一次不再空等,而是缓缓转过掌心,像准备跳过祁四缺送尾这层,直接先去听腕。
燕沉舟心里顿时绷紧。
这便是变局。
尾已错,顺序已乱。
里面那人若真放弃按规走尾,直接先听活腕,很多原本还卡在工序里的东西,便会一下变成更凶的临机压手。
他来不及再磨,直接朝石缝里喝了一句:
“先报自己名!”
“别听他,先叫自己的名!”
这一句不是对净右手。
是对右槽里那只还醒着、还会疼、还会在“转骨台”三个字上起反应的活腕。
石缝里先是一寂。
接着,里头那人像真被什么狠狠干拽了一把,喉咙里挤出半个发裂的字:
“齐……”
祁四缺面上最后那点血色,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