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安置棚冬天洗手最难。
水少。
火也不稳。
有时一大桶刚烧开，前头的人图快，直接舀出来就往手上倒，烫得人立刻缩回去，后头反倒更不敢碰。
后来照看水桶的老嬷嬷学会了一件小事。
每回热水一开，她不先喊人来。
她先拿木勺，往旁边冷盆里兑掉最烫的那一勺。
有人不解：
“这一勺都舍得倒？”
老嬷嬷把勺柄在桶边磕了磕。
“先去火。”
“不然第一个人一烫，后头十个都怕。”
这话糙。
却很准。
果然，水温顺一点以后，来洗手的人手也没那么缩。
再往后，棚里换了两拨人，看水桶的法子却留住了。
热水不是越滚越好。
先把最吓人的那一口火去掉，后头的人才肯把手真正伸进来。
那老嬷嬷其实也是被烫怕过的人。她年轻时在别处做灶，急着给人递水，自己手背上就挨过一回猛烫，后来每到冬天拿热桶都还会下意识缩一缩。可别人不知道，只当她年纪大、慢手。直到她看见第一个来洗手的孩子被热气吓得把手整个背到身后，连后头排着的几个大人都不敢再碰桶边，才忽然想明白：火若先把最前头那口人吓住，后面再多水也等于白烧。于是她每回都先用木勺舀走那最滚、最冲的一勺，倒进冷盆里听它“嗞”一声轻响，像先替一整桶水把火气卸掉一点。
起初也真有人算不过这个账。管火的小老头拿着柴火来回掂量，老说这一勺一勺地兑掉，积起来够多洗两双手。老嬷嬷也懒得和他争，只在某次大雪天让他自己看。那日水刚开，队里最前头的是个冻得指节发紫的老妇。若照从前，她一被烫回去，后头大半队人都得跟着犹豫；可因先去了一勺猛火，她把手慢慢伸进去，肩一松，后头人也跟着一个个把手探了进去。老头站旁边看完，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却先自己把木勺搁到了桶沿。
再后来，这法子甚至不只用在洗手桶上。给小孩退烧擦身的热巾要先拧掉最冲的热气，给刚回线的人端汤也会先晾半息再递。许多人未必会特意把这些说成一条规矩，可他们都一点点记住了：最怕人的，往往不是冷，而是第一口来得太猛、太烫、太不留余地。先去火，不是浪费，而是给后面所有人的手和心，都留出一个敢伸过来的机会。
那老嬷嬷后来还专门留了只小木勺挂在桶沿上，谁来接看热水的活，她先把那勺子塞过去，意思却很明白：别忘了先舀掉最烫的一口。起初新来的总嫌多事，觉得自己试试温便够了。可等他们看见小孩、老人和手上有裂口的人，在那一勺被先去火之后，竟能更安稳地把手伸进水里，便也慢慢不再嫌。水还是那桶水，火还是同样的火，可因为最吓人的那一点先被人替后头众人卸掉，整间棚里那股一靠近就想缩手的劲，也跟着轻了。
有一年寒潮最重的时候，棚里甚至靠这法子救下了一双差点烫坏的手。那是个刚从矿线撤回来的小伙，十指冻裂，若猛挨滚水，伤口反而会全翻起来。老嬷嬷先把最烫的一勺兑掉，又让他先把指尖一点点浸进去。小伙后来捧着手在火边坐了好一会儿，闷声道：“原来热也得先让人敢碰。”这话粗，却很真。很多照看之所以最后能被人记住，并不因为多周全，而是因为它先替你把最吓人的那一下火，吃掉了一点。
有回棚里还闹过一场小争执。新来的炊役嫌冷盆占地方，想把那只专门接“最烫一勺”的木盆挪走，说省得碍脚。老嬷嬷没跟他争，只让他第二天自己看值。恰逢北风紧，来洗手的人排成一串。那炊役图快，水一开便招呼人来，排头一个是双手冻得发麻的女缝工，手刚探进去便被烫得猛缩，后头几个人立刻跟着停住。老嬷嬷这才把冷盆重新拖回来，当着众人的面舀去一勺最滚的热水，再叫人上前。那女缝工第二回虽仍皱眉，却到底把双手慢慢浸了进去。炊役站在旁边看完，自己把那只木盆洗净放回原处，之后谁再说占地方，他反倒第一个不让。
这法子还慢慢改了棚里的分水顺序。以前总是谁先挤到桶边谁先洗，后来照看的婆子们学精了，先让手上有裂口的、抱孩子的、刚从寒线上回来的人排在前头，再把已经去过火的那一勺热水分给他们。后头青壮汉子反而不急，知道自己多等一会儿也不碍。这样一来，热水不只是温了些，连该先给谁用、该怎么递，也都有了分寸。老嬷嬷从没把这些写成什么规矩，她只是每回都先把最冲的那一点热吃掉。可日子久了，人人都明白过来：真正让一桶热水有用的，并不是它多烫，而是它先让最怕烫、最不敢碰的人，也敢把手伸过去。
到后头，连烧水的人听那一声“嗞”都知道该做下一步了。那一勺最滚的水落进冷盆，像是在替整桶水先卸火，也替围上来的人先卸惊。有人刚从寒风里回来，手还青着，听见这声便知道今日这桶水不会先咬人；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队里，也敢把孩子的小手往前带一带。于是棚里冬夜最先安下来的，不只是水温，还有那股一见热气就想往后缩的心。老嬷嬷后来常说，她没本事把冬天变暖，只能先把最吓人的那一口烫，替人挡掉一点。
也正因如此，最先留住人的从来不是那桶水有多热，而是有人肯在热得最狠的时候，先替后头的人把火卸去一勺。
那只木勺后来一直挂在桶边，像是在提醒每个看水的人：别急着把热递出去，先让人敢碰。
这样一来，最先递出去的便不再是火气，而是能让人把手真伸进去的分寸。
这一勺先卸下去的火，后来也就成了整座棚里最先安人心的一点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