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房最怕猛响。
门一敲重了，里头躺着的人先要绷一下。
从前送药、递水、换纱布的人，谁忙谁就直接推门。
有时门板“砰”地一下撞开，床上那口气先乱了，后头半天都稳不住。
后来有个常跑腿的小伙子，某次送药时刚推开门，就看见屋里那位旧胸伤老兵整个肩一下抬起，额上冷汗当场就出来了。
他愣在原地，手里药碗都差点洒。
老兵缓过来后，只摆摆手：
“下回进门前，先让我知道一声。”
第二次再来，那小伙子没急着推门。
他先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不重。
却够让里头人知道门外有人。
又过两天，他干脆学会了：
咳一声，再敲两下门框。
轻的。
有间隔的。
后来伤房里来往的人见了，也慢慢都照着做。
不为什么大规矩。
只是先别让里头那口人平白一惊。
再后来，伤房门边还真被人写了句极小的字：
先出声，再进门。
那小伙子最初改这习惯时，还总不自然。咳一声、敲两下、再推门，明明只多半息，可他每回都怕里头人嫌烦，或怕自己耽误送药的时辰。直到有次他在门外照旧轻咳了一声，屋里那位旧胸伤老兵竟先回了句“进”，声音虽哑，却比头一回被吓出冷汗时稳得多。小伙子这才第一次真切明白，这半息并不是客套，而是给里头那口人一个先把魂收回来的机会。门一旦不是猝然撞开，很多旧伤、旧惊和半夜惊醒的人，便不必再先挨那一下无妄的抖。
后头来往伤房的人渐渐多了，守夜换了两拨，门边那句小字却一直没擦掉。有人新来不懂，端着药就要推，旁边老些的照看人会先把他手腕轻轻一拦，指一指门框，再示意他先出声。有个急性子的送水汉子一开始最不耐烦，觉得这像绣花。可真有一晚，他没按规矩来，门板一顶，里头那名缝过旧腹伤的妇人当场捂住肚子白了脸，他自己也吓出一身汗。第二日起，他成了把“先出声，再进门”说得最顺口的那个。
再往后，伤房这条规矩甚至从门里传到了别处。旧账房夜里送页会先在窗外叫一声，灶间递热粥也学会在门边碰一碰碗沿示意有人到。许多人未必真记得它是从哪间伤房门口起的，只知道先让里面的人知道门外有人，总比门板先撞进去好。规矩往前走，有时并不是靠什么响亮的教训，而是先有人被惊出一身冷汗，再有人记住：门可以开，事可以急，可别让里面那口还在养着的气，先被你平白撞乱。
后来这条“先出声，再进门”的小规矩还救过一回真正要紧的险。那天夜里风大，外港小厢房里住着一名才缝过肋间伤的老工，半梦半醒间最怕惊。送药的小伙子隔门先轻咳了一声，屋里却没人像往常那样应“进”。他又隔着门框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抽气。正因没直接撞门，他才立刻觉出不对，转身把陆青禾叫了来。后来一看，那老工是夜里旧伤牵住了气，若门板先“砰”地撞进去，多半又得先受一惊。也就是从那回起，连原本最嫌麻烦的几个人都不再说这规矩绣花了。
再久一点，门边那句小字已经被摸得边角发灰，可来来去去的人仍会先看它一眼。有人夜里手忙脚乱来送热粥，走到门前看见“先出声，再进门”，动作便会自己慢下来半寸；有人从别处临时来替值，头一回照着做时还不习惯，可做过几次后，也会明白里头的人肩背为什么没再无端一跳。很多后来真正留住的分寸，往往就是这样，从一间最怕惊的旧伤房门口，一点点长成了别处的人也愿意顺手照着做的旧习。
后来外港西侧又收进来一名眼伤老匠，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听见木门骤响，整个人便会先抬臂护脸，连换药都难。他起初还嘴硬，说自己只是浅眠。可守夜的人连着看了两晚，发现只要门外有人先咳一声，或先用指节轻碰两下门框，他虽然仍会紧一紧肩，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整个人弹起。第三晚给他换药时，新值夜的小弟子忘了先出声，门推开半寸，那老匠果然又是一缩，连刚敷好的药布都蹭歪了。陆青禾没责怪，只让那弟子把门重新合上，退回门外，再照规矩来一遍。轻咳、停半息、敲门、再进。老匠这回闭了闭眼，自己把手放了下来。那弟子站在床前，脸比屋里的人还红，之后再没忘过这一套。
再后来，伤房里甚至给最怕惊的几间屋子换了门扣。原先铜扣一落就脆响，裴七给门内侧贴了窄窄一条软皮，合门时不再“当”地一震。沈砚舟看过后，只说这也该算在医嘱后头。因为伤房里养的不止裂口和烧创，还有那些一碰门响就先乱了的旧惊。门外先出一声，门上少撞一下，看似只改了点动静，后头却是让屋里的人知道，来的人不是闯进来，不是压过来，而是肯先让你有个准备。很多照看最后能做稳，靠的也正是这种先替别人把惊收住半寸的手法。
后来小伙子再给那位旧胸伤老兵送药，药碗放下时，老兵居然主动说了句：“你这咳声，我现在一听就知道是自己人来了。”小伙子愣了一下，才笑着把门又轻轻掩回去。他这才明白，门外先出那一声，不只是为了不吓人，也是让屋里的人在最不安稳的时候，先认出这一步响动是熟的、是稳的、不是来催命似的。伤房门口那些看着最细的规矩，后来能留下，多半也都因为如此。
门口那声轻咳后来甚至成了夜里的一种暗号。人还没进屋，屋里先知道来的不是惊、不是催，只是照看到了。
这声轻咳不大，却替许多半夜惊醒的人，把最先那一下乱心先挡掉了。
到最后，门外先出一声，几乎成了整间伤房默默认下的规矩。它不写在墙上，却比写在墙上的话更能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