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后来不只摸药碗边。药架上那把最常拿来剪纱布的小剪子，她也会先看刀尖朝哪边；纱盘里若有哪只旧夹子的咬口太紧，她也会顺手换掉；就连临时给人坐的小木凳，若脚下略晃，她都要先塞一片薄木片垫平。贺九章一开始还笑她“什么都要先摸一遍”，她只回一句：“这些东西平时不响，一扎到人、一晃到人，疼的可都是真的。”后来贺九章再进药间，手里若拿着新换来的器具，竟也会先把尖的那头转朝自己，再放到台上。
有晚外港送来一名肩上带裂口的小船工，人不重伤，只是一路硬撑得火气很大。值夜的新弟子一时手忙，险些把盛药的小碗直接磕到床沿。陆青禾先把碗接住，又把那弟子的手往下按了按，只低声说了句：“先慢半息。”等药递稳、灯调好、凳脚垫平，那船工原本一直绷着的肩居然先松了一点。他后来喝完药，闷了半晌才道：“你们这儿……东西都不先扎人。”这话说得粗，可陆青禾听完只是笑笑。她知道，人很多时候先受的那些小伤，本就不是伤口本身，而是四周一切都太急、太硬、太不把人当回事。
所以这一章真正落住的，也不是某只碗、某把剪子被磨平了，而是青岚慢慢养出来的一种手感。手快依旧重要，照看依旧忙，可若忙到连碗边毛口、凳脚突晃、剪刀尖向哪头都顾不上，后头许多本不该落到人身上的小惊小痛便都会算到“没办法”里去。陆青禾会在灯下先摸一遍器物，沈砚舟听见后只停一下不进门，也正因为他们都明白：后来很多地方之所以没那么伤人，往往也就是先有人肯把这些最细的伤处，一样样拧轻了一点。
再后头，外港药间里几乎所有常碰人的东西都慢慢有了这种“先轻一点”的习惯。递药盏的人会先看碗边朝哪边，换纱布的人会把最扎手的那截旧线头先掐平，搬小凳的人知道先用脚试试稳不稳，连挂在墙边那串钥匙都被人用旧布裹了一层，免得夜里叮当地一晃，把本就睡不沉的人又惊醒。谁也没专门把这些写成规矩，可用得久了，人人手上那一点不肯先伤人的分寸，反倒比写在墙上的话更稳。
有次深夜，一名从灰线回来的女矿修发着低热，肩头旧创正痒得厉害，整个人烦躁得谁都碰不得。新值夜的弟子不敢近前，只能在门边发愣。陆青禾过去以后，先把那只边口磨平的药碗轻轻放下，再把光调暗一分，末了才用掌心把药布往前推了半寸。她整个过程没说几句安慰，动作也不算多，可女矿修的呼吸竟一点点平了。等药换完，她自己都像有些愣，低声说了句“你们这儿，东西和手都没那么扎”。这句听起来很小，却恰恰说明很多人后来不再平白受的小伤，真的也只是先被人轻掉了一点。
再过些天，外港木作间还专门来了一趟人。是给伤房修床栏的老木匠裴七，他抱着一截新削好的栏杆，站在门外不进，只问陆青禾一句：“你们这里常碰人的边角，都在哪几处最容易伤手？”陆青禾便领他在屋里慢慢走，从床栏拐角、药架托盘，到门后那块旧挡板，一样样指出来。裴七一边听，一边用炭头在木头上做记号，末了才说：“原来不是木料不好，是落在人身上的那一下太生。”第二日起，送来的新床栏边口都多磨了一遍，连托盘底下也加了薄皮，不再一挪就刮床沿。修床的小徒弟嫌麻烦，裴七只让他摸一摸旧栏杆上那道干裂毛刺，再摸一摸新磨平的边，说：“多磨这一阵，后头就少听一声吸气。”
这股“先轻一点”的手感后来甚至进了交班小札。陆青禾没把它写成满篇道理，只在页角添了几句最实在的话：递器具先看尖朝哪头，挪凳子先试一脚稳不稳，药碗过手先摸边口，帘钩若响便包一层旧布。新弟子起初看了，还觉得这些不像医事，倒像管杂活。可几班夜值一轮下来，他们自己也慢慢知道，真正会把人逼得心烦、手躲、肩绷的，常常不是大伤口，而是这些本来可以顺手拧轻的小地方。于是后来青岚伤房里很多让人记得住的安稳，也确实不是忽然多了什么高妙法子，只是先有人把这些细处，一件件做成了不会再轻易扎人的样子。
连最不爱说细话的贺九章，后来搬药箱时也会先把箱角往自己腿边扣一扣，免得转身时扫到床沿。有人笑他学得婆妈，他把箱子一放，只道：“真撞过一次，就记住了。”这话听着粗，却正好把这一章的意思落住。很多后来没再落到人身上的小伤，本来就不是天大的难处，不过是谁愿不愿意在动手前，多替别人把那一下尖、那一下硬、那一下晃，先吃掉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