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山风裹着露水往衣领里钻。霍九娘伏在皇陵北坡断崖的石缝间，指尖抠进苔藓深处，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撞得下方枯枝噼啪作响。她屏住呼吸，听那声音一路坠下，最终被地底的风吞没。
她没动，等了半炷香功夫，确认巡夜的木偶傀儡没被惊动，才继续往上攀。肩头旧伤隐隐发烫，是十二年前和元昭一起卡在狗洞里落下的毛病。那时元昭还小，吓得不敢哭，只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她便说：“这都不算事。”如今袖子早换了不知多少回，话却还在嘴里。
月光斜照在玄武石兽背上，青面獠牙的雕纹泛着冷光。她认得这位置——当年她踹开石兽腹下暗格，两人钻进去躲追兵，结果机关失灵，困了三个时辰。后来还是孟晚棠拎着锅铲杀进来把她们捞出去的。
她甩甩头，不去想那些。现在只有眼前这一关。
掌心贴上石兽腹部，顺着凹槽推压。咔哒一声，腹中机括松动，一道窄门缓缓开启。她矮身钻入，落地时足尖刚触地，头顶青铜铃阵就嗡鸣起来。她立刻扯下腰间布巾裹住双脚，贴墙而立，听见远处传来木轴转动声，两个持戟木偶从墓道两侧缓缓逼近，眼窝里的磷火一明一灭。
她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木偶走到三步远时停住，僵直转身，各归其位。她这才挪步，沿着主墓道往里走。脚下是前朝帝王的安息之路，两旁石壁刻满劝诫之语，什么“后世子孙当守礼法”“女子不得干政”，她看了只想笑。元昭若在这儿，怕是要当场撕了这些碑文。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行字：“非君非臣，藏诏于心。”
她盯着看了片刻，抬手摸出锅铲。这铲子随她多年，刃口磨得发亮，能劈能撬还能炒菜。她用铲尖拨动石门边缘，探到内侧有个心形凹槽，正要伸手，忽觉指尖一凉——血珠从破口渗出，滴在凹槽上，竟被吸了进去。
门开了。
里面是侧室，无棺无椁，只有一方铁匣置于石台之上，四角嵌着铜锁。她走近，发现锁上有三重机关：第一重是字谜对应，第二重需平衡重量，第三重则连着毒烟囊。
她先解第一重。铲尖挑开铜锁背面，露出一行小字：“心之所向，命之所系。”她皱眉，忽然想起元昭总把铜钱簪别在发间，从不离身。那铜钱背面也有篆文，说是师娘所赠，护她平安。
她心头一跳，但没多想，只将铲子插回腰带，蹲下身检查第二重机关。石盘两端各有一个凹坑，左边放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右边空着。她从怀里摸出两枚新铸的制钱，轻轻搁在右边。石盘微倾，她立刻抽走其中一枚，留下一枚压阵。
铁匣微微震动。
她屏息，解开外衣，撕下里衬浸湿，蒙住口鼻，背身旋开第三重锁扣。嗤的一声，白烟喷出，尽数扑在她背上。湿布吸了大半，剩下些余气钻入鼻腔，脑袋一阵发沉，但她咬牙撑住，一把掀开铁匣盖子。
里面没有圣旨，没有玉玺，只有一叠泛黄的文书，最上面一张写着：
“永昌三年冬，帝崩于火，太子及诸皇子皆殁。篡位者萧氏伪称收养遗孤，实乃私生子冒充嫡脉。真龙血脉唯幼女一人脱身，由太傅之妻携出宫城，交予离山扶她书院……”
她手指发颤，几乎拿不住纸。
往下翻，有当年禁军调动记录、宫人证词残页、还有一页烧剩半截的诏书抄本，上书“朕女元昭，承天命而生，当继大统”——字迹焦黑，像是被人硬从火里抢出来的。
她猛地合上铁匣，胸口像被铁锤砸过。原来如此。难怪元昭会梦见红衣女子焚诏，难怪她说书人总在耳边叨叨“别信金銮殿上人”。那孩子从出生起就被瞒着，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可她一点都没错。
霍九娘把文书重新放好，铁匣锁紧，背在身后。她站起身，准备原路返回，却发现来时的门已被落石封死。墙上刻着箭头，指向南侧一条狭窄甬道，旁边写着：“殉葬宫人道，生人勿入。”
她啐了一口，抬脚就往里走。
甬道低矮潮湿，脚下踩着腐骨残甲，每一步都发出脆响。空气里有股甜腥味，像是血干透后的气息。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女人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传来。她停下，四顾无人，只有墙上灯龛里残烛摇曳，映得影子扭曲如鬼。
她握紧锅铲，低声骂：“这都不算事。”
哭声没了。
她继续往前，脚步加快。快到出口时，头顶传来窸窣声，抬头见一堆白骨挂在横梁上，其中一具穿着褪色宫装，右手伸出，指尖正对着她。
她没躲，仰头看了那骨架一眼，说：“你要真有冤，就保她活着。”
说完纵身一跃，脚尖点在尸骨膝弯处借力，穿出洞口，落在一棵老松的树冠上。晨雾弥漫，远处山影朦胧，离谱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她把铁匣紧缚在背后，深吸一口气，朝着书院奔去。
树枝在身后接连断裂，露水打湿了前襟。她跑得极快，轻功早已练到极致，能在瓦片上奔跑而不留痕迹。可这一次，她不想藏踪匿迹。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来的，也躲不掉。
元昭坐在房里，还不知道这份东西已经上路了。
她只知道昨夜有人坦白，有人守护，有人为她挡过刀火。但她不知道，真正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正在穿过晨雾，朝她而来。
霍九娘踏过最后一道山脊，看见书院山门就在下方。她放缓脚步，摸了摸背后的铁匣，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抬起右脚，踩上最后一块凸石，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脚底石头一松。
她低头，看见那石头底下露出半截布条，绣着双面锁金纹——和她在密道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动，盯着那布条看了两息。
远处传来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