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秋夜,冷得很干净。
没有夏末的聒噪蝉鸣,没有暴雨的嘈杂轰鸣,只剩一阵阵穿街而过的冷风,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沙沙作响,裹着一股透骨的凉。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
西林街整条商铺尽数熄灯,街道空荡荡的,路灯隔几十米一盏,昏黄光晕落在冷清路面上,拉出冗长又孤寂的阴影。整条老街静得离谱,连过往车辆的声响都寥寥无几,只剩夜色沉沉,死寂笼罩全城。
唯独街角的灵狐侦探社,还亮着一盏暖白色的落地灯。
灯光透过玻璃门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成了整条老街唯一的活气,温柔又突兀。
店内氛围松弛又安静。
王岩瘫在布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尖划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地刷着本地论坛的猎奇帖子,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句网友编的烂俗鬼故事,满脸嫌弃。
“真服了,现在网上的灵异帖子全是套路,半夜梳头、镜子看人、楼道脚步声,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一点新意没有,纯属吓唬胆小鬼。”
他仰头长叹,随手锁了屏,往沙发深处一躺,整个人摆成大字:“咱们最近接的案子也太平淡了,上次那个回声怨灵算是顶格高能,之后全是找猫找狗、邻里纠纷,太无聊了。”
西磊坐在办公桌前,低头整理着近期的案件归档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屋内唯一的动静。
她头也不抬,语气平和:“平淡是福气,灵异案子每一个都是赌命,你还嫌安稳日子不好过?上次建安小区那单,你吓得后背全是冷汗,忘了?”
王岩瞬间语噎,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那不是第一次见空脸怨灵嘛,猝不及防才慌了,再来一次我绝对稳得住。”
“嘴硬。”西磊淡淡吐槽。
窗边,杨时静静站着。
他单手插兜,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街道上,眉眼沉静,神色淡漠,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常人的沉稳冷静。
从十点半开始,他的直觉就一直紧绷着。
不是风吹草动的错觉,是一种很沉、很闷、黏在后背甩不开的阴冷压迫感。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不是路人的阴气,不是环境的湿冷,是活人被阴祟贴身缠上之后,带着绝望的死气。
很淡,却很纯,带着一股封闭空间独有的窒息腐朽味,从街口一路蔓延过来,步步靠近。
“别闲聊了。”
杨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笃定:“有委托人来了,情况不简单。”
王岩瞬间坐直身子,眼里瞬间褪去慵懒,来了精神:“真的?又是灵异单?”
话音刚落。
“嗒、嗒、嗒。”
轻柔、迟疑、带着克制颤抖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街道上传来。
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恐惧。
不同于普通访客的干脆利落,这脚步声小心翼翼,仿佛每走一步,都怕惊扰了身后跟着的东西。
下一秒,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瞬间灌进屋内,带着深夜的寒凉,还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封闭房间闷久了的腐朽霉味。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浅色长裤,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身形单薄纤细,整个人看着干净又乖巧。
可她的状态,差到了极致。
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眼眶红肿不堪,眼底铺着厚厚的青黑,是彻彻底底彻夜不眠、连日惊恐难安的模样。
她的嘴唇干裂泛白,指尖死死攥着背包肩带,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身体微微佝偻,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最反常的是她的眼神。
不敢抬头,不敢平视前方,目光始终低垂,余光却疯狂警惕着身后、左右、头顶,像是随时随地,都怕有东西突然贴上来。
她不敢进屋子,只卡在门口的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在暖光里,一半身子在夜色里,进退两难。
“请问……你们真的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怪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干涩,带着长期不敢大声说话的压抑,还有濒临崩溃的脆弱,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可以。”杨时往前半步,语气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管是无解怪事,还是缠人阴祟,只要是你亲身遭遇的真实情况,我们都能查、能解、能彻底了结。不用怕,进来细说。”
女生咬了咬下唇,迟疑两秒,终于抬步走进屋内。
进门的第一秒,她下意识猛地回头,飞快扫视一遍身后空旷的街道,确认空无一人,才狠狠松了口气,脊背依旧僵硬,没有半分放松。
这个小动作,被杨时精准捕捉。
不是怕陌生人,不是怕黑夜。
是极度明确的被害恐惧——她知道有东西跟着她,且那东西无形无影,常人看不见。
“坐,喝口水。”
杨时递过一杯温热的白水。
女生接过水杯,冰凉的指尖触碰玻璃杯,微微一颤,小口抿了两口温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依旧浑身发冷。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岁,在老城的行知学院读大二。”
她终于稳下情绪,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沉重。
“我住在学校老校区的六栋女生宿舍,407寝室。”
“整整十四天。”
“我没有真正睡过一次觉。”
“我不敢睡,也睡不着。”
“只要我闭上眼睛,只要寝室熄灯变黑,它就会来。”
王岩瞬间正色:“什么东西?宿舍闹鬼?脚步声?影子?还是梦魇压身?”
林晚猛地摇头,摇头的幅度极重,眼底瞬间涌上汹涌的恐惧,声音陡然压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怕那个东西听见:
“都不是。”
“比那些都恐怖。”
“我的寝室,每晚睡前,门窗、柜门、阳台推拉门,我全部反复锁死、检查三遍。”
“四个床位,寝室一共四个人住。另外三个室友,每晚都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什么都察觉不到。”
“只有我。”
“只有我能感觉到。”
“每天深夜,凌晨两点前后。”
“在完全锁死、密不透风、没有任何人能进出的寝室里。”
“我的枕边,会多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原本温暖安静的屋子,温度骤然降了一截。
空气瞬间凝滞,暖光灯光都像是暗了一瞬,莫名透着一股阴冷的窒息感。
王岩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后背唰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西磊握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狠狠一沉,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锁死门窗、无人进出的封闭寝室。
深夜枕边,多一个人。
光是脑补画面,就足以让人头皮炸裂。
“你……你确定?会不会是你睡姿问题、幻觉、睡眠瘫痪?”西磊尽量放柔语气,试图先排除生理问题,“很多人长期失眠、精神紧绷,会出现睡前幻听幻视。”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林晚瞬间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瞬间砸落下来,带着积压半个月的崩溃与绝望。
“我清醒得很!我每晚都不敢睡,全程睁着眼熬到天亮!”
“我没有瘫痪,没有做梦,没有幻觉!”
“那是真实存在、有温度、有呼吸、有重量的东西!”
她抬手胡乱抹掉眼泪,指尖抖得厉害,语速变快,带着极致的恐慌,把这十四天的地狱经历,一字不漏全盘托出。
“第一晚,是十四天前。”
“那天期末结课,我们寝室四个人正常关灯睡觉。室友躺下几分钟就全部睡熟了,鼾声都出来了。”
“我习惯性熬夜玩手机,大概凌晨一点五十,我放下手机,准备闭眼睡觉。”
“寝室全黑,超级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我闭上眼睛、意识快要模糊的那一刻。”
“我的枕头右侧,空着的床边位置。”
“忽然沉了一下。”
“很轻,很缓,不是重物掉落,是有人轻轻侧身躺下来的重量下陷感。”
“精准落在我枕边十公分的位置,紧贴着我,近到极致。”
王岩喉结滚动,大气不敢出,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我当时瞬间睁眼,头皮直接炸了。”
“寝室黑漆漆的,我不敢开手机灯,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一动不动,死死僵在床上,眼睛睁得极大,盯着头顶的床板。”
“然后,我就感觉到了。”
林晚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微微打颤,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我的枕边,多了一份不属于我的体温。”
“不是错觉,不是阴冷鬼气。”
是活人温热的、带着微弱潮气的体温。
就像一个刚刚躺下、盖着薄被的人,紧贴着我的肩膀,侧身躺着。
紧接着——
耳边传来一缕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呼吸。
不是室友的。
室友在另外三张床上,距离很远,呼吸声浑浊厚重。
而枕边的呼吸,很轻、很细、很柔,贴着我的耳廓,一寸不远一寸不近。
均匀、绵长、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