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点蹲守第三天。
德妃来了。
不是路过,不是偶遇。径直走到假山前面,站定,对着假山后头那团石榴红的身影说了一句:“公主殿下,您这茶——能不能分本宫一杯?”
楚昭华正嗑焦糖瓜子,膝盖上摊着翠果的小本子,给昨天的素材做批注。听见这话,抬起头。
德妃今天穿秋香色褙子,领口绣缠枝莲,看着温温淡淡的。但她站在那儿的姿态,和昨天贵妃那种刻意偶遇的客套截然不同。
她是专程前来。
“德妃娘娘坐。”楚昭华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备用茶盏,斟满递过去,“凉茶,薄荷陈皮,清爽解燥。”
德妃接过,在旁边石凳坐下,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确实清爽。”放下茶盏,看向她,“公主在这儿坐了几日了?”
“第三天。”
“可有收获?”
“收获颇丰。御花园的人情百态,比话本里编撰的还要鲜活精彩。”
德妃静静看着她,楚昭华亦坦然回望。
二人对视片刻。
随后德妃笑了。不是宫廷之中惯用的客套假笑,是心思被人看穿后,索性卸下伪装的坦然笑意。
“昨日公主的一番评述,本宫在凉亭里都听见了。”
翠果在一旁心头一紧,险些掰断手中的炭笔。
昨日她还跟公主提及,德妃娘娘离去时曾往这边望了一眼,公主随口说或许明日会前来搭话,她原以为只是戏言。
没想到,竟是真的。
楚昭华神色淡然:“不知娘娘指的是哪一段评述?昨日本宫说了不少,最合意的,是对‘笑里藏刀’与‘绵里藏针’的解读。娘娘觉得,可算贴切?”
德妃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本宫与贤妃的几句闲谈,在公主看来,便是笑里藏刀?”
“并非我主观臆断,这是实打实的局面。你二位闲谈不过百句,句句暗藏试探,从未吐露真心。这般相处,本就是笑里藏刀的世道常态。”
德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无愠怒。
她放下茶盏,轻声轻叹:“公主所言不虚。本宫与贤妃,确实彼此试探。只是公主可否想过,这深宫之中,谁又敢轻易袒露真心?”
稍作停顿,她缓缓道:“深宫之中,太过坦诚的人,往往难以安稳立足。”
话音微顿,她补了一句:“唯独公主是例外。”
楚昭华微微歪头:“本宫并非就能安稳无忧?”
“公主自然不同。”德妃语气平和,如同陈述既定事实,“旁人谨小慎微求安稳,公主向来坦荡通透,不惧人心算计,反倒活得最是自在。”
翠果低头飞快记录,默默批注:字字精准,极为通透。
楚昭华放下手中瓜子,双手轻叠放在膝上:“那娘娘今日前来,是想提点我提防旁人,还是有意与我结盟?”
“皆非。”德妃重新落座,端起微凉的薄荷茶浅啜一口,“本宫只是想告诉你,这宫里有意亲近你的人不少,暗中忌惮你的人亦不在少数。身处棋局中央,贸然站队,皆是不妥。”
她压低声音,音量只够身前二人听闻。
“本宫入宫十九载,见惯了深宫浮沉。见过贵妃从小小才人步步登临高位,见过皇后从盛宠满身到闭门静居,更见过无数人一朝风生水起,最终高楼塌、繁华散。”
“本宫能安然至今,从不是靠聪慧机敏,而是深谙自己所求为何。本宫无心后位,无意争斗,只求安稳度日。”
“只是安稳,从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她起身轻轻掸了掸裙摆。
“公主,北境将士粮饷一事,本宫已有耳闻。本宫娘家有位远亲任职兵部,曾经手北境粮饷事宜。他曾与我说过,北疆戍边将士,缺的从不止是粮草物资,更是一份公允对待。”
“你为沈家、为北疆将士讨回公道,所作所为,坦荡磊落,本宫十分认可。”
“今日特意前来告知你贵妃的动向,也算替那位亲友,还你一份人情。”
楚昭华起身,将瓜子碟轻轻往前推了推:“娘娘别急着走,瓜子尚余不少,不妨再坐片刻。”
德妃垂眸看了眼碟中瓜子,又抬眼望向楚昭华,并未伸手去接。
只是眼底的疏离与戒备,悄然散去几分。
“本宫便不打扰了。公主自便就好——明日御花园自有好戏,公主不妨静待,记得备好闲情。”
“什么好戏?”
德妃只淡淡一笑:“明日便知。”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较平日稍快,却依旧从容端方。
翠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写满字迹的小本子,轻声问道:“公主,德妃娘娘今日这般,算是向我们示好吗?”
楚昭华重新坐回竹椅,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算不上示好,只是人情往来。她告知我贵妃暗中探查之事,了结了我帮北疆将士讨公道的人情。人情两清,她依旧是身居高位的德妃,我依旧是昭华公主。”
“算不上盟友,却也绝非仇敌。”
翠果在记录本上认真补注:德妃——还人情式通风报信。关系定位:非盟友,非仇敌,彼此心存敬重。备注:深宫少真心,公主是唯一例外。
午时刚过,暖阳正好。
贤妃如约而至。
她并非刻意前来假山寻楚昭华,一如昨日那般,从月亮门缓步走入,沿着太液池石径慢行,行至凉亭前,恰好与迎面而来的德妃相遇。
又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时间、地点,皆与昨日别无二致。
楚昭华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瞬间读懂了德妃口中“明日好戏”的深意。
昨日德妃婉转试探,摸清了贤妃对贵妃联姻之事的态度,知晓她不愿附和,却也不愿公然表态。思索一夜后,她终究觉得心意未通,今日再度前来。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德妃明知假山之后有人静观全程,而贤妃一无所知。
翠果握紧炭笔,已然做好准备,记录下这新一轮的深宫闲谈。
德妃率先开口,语调温润平和:“妹妹今日,也是来园中晒太阳散心?”
贤妃淡淡瞥她一眼:“姐姐也是来捡拾银杏落叶?”
德妃轻轻摇头,不再迂回试探。
“你我心知肚明,便不必客套了。昨日妹妹坦言,沈小姐绝非任人摆布之人,本宫思索一夜,深以为然。今日只想问一句,倘若贵妃执意促成这门亲事,妹妹打算如何自处?”
贤妃沉默片刻,暗自权衡。昨日尚且委婉周旋的德妃,今日这般直白坦荡,实在反常。
“姐姐这是在问我的立场?”
“本宫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倘若来日有人为难沈小姐,需要有人出面为她辩驳,妹妹是否愿意开口相助?”
贤妃并未立刻应答。
她垂眸望向太液池粼粼波光,秋风拂过水面,荡开层层细纹,将水中银杏的倒影揉碎又拼凑。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字字却掷地有声。
“姐姐,我居深宫十余载,身居贤妃之位,不争不抢、不结党派、少言寡语。旁人皆道我清高淡泊,实则我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徒增烦忧。”
“可即便避世低调,我亦有自己的底线与本心。”
“秋猎之时,我曾见过沈小姐挽弓射箭的模样。彼时她眼底熠熠生辉,那股纯粹热烈的光芒,在这沉闷深宫中极为难得——这般澄澈鲜活的模样,我只在昭华公主翻花绳时,见过相似的光彩。”
她转头望向德妃,目光坦荡坚定。
“若来日沈小姐身陷困境,需要有人仗义执言,我定然挺身而出。”
德妃脸上客套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释然与温和。
“有妹妹这句话,本宫便彻底安心了。”
二人再无多言,并肩立在凉亭之畔,共赏一池秋光。清风徐来,银杏叶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无人拂去,静谧安然。
假山之后,楚昭华静静看完了全程。
她嗑完最后一粒瓜子,起身拍去衣上碎屑。
“今日这场相遇,是德妃刻意安排的。她知晓我在此处,特意让我亲眼见证贤妃的态度。这不是供人消遣的戏码,是实打实的心意托付。”
这番话她说得随意,翠果却深知其中分量。德妃此举,是用实际行动证明,危难之时,她愿意为沈青黛仗义执言。
翠果提笔欲记录,又骤然停住,抬头问道:“公主,今日这段,该拟什么标题录入话本?”
楚昭华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轻笑一声,随即递还回去。
“今日之事,不必录入话本。德妃与贤妃的这番真心交谈,一字一句,皆不可记录。”
翠果满脸疑惑。
“寻常见闻可作素材编撰,可人心真心万万不能。加工修饰过的真心,便失了原本的温度,沦为刻意雕琢的物件,毫无意义。”
翠果默然颔首,低头撕掉了页间所有记录的文字。
她换了一页新纸,郑重写下寥寥数行:德妃、贤妃真心对谈,不予记录。公主言:真心不可加工。备注:公主首次主动放弃素材记录,所言甚是。
暮色渐沉,夜色微凉。
楚昭华端坐书案前,提笔续写话本中卷。笔下记录着昭华公主在御花园搜集见闻、偶遇两位宫妃的桥段。
她刻意改写了全部场景与氛围。
话本之中,两位宫妃登门质问,言语交锋间,钮祜禄·昭华寥寥数语便从容辩驳,令对方无言以对、面露窘迫。
可真实的场景里,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口舌之争,只有二人立在池边,任由秋风落叶落满肩头的温柔坦荡。
话本需要跌宕冲突,可现实的温柔与赤诚,不适合强行编撰。太过平和的场景,平铺直叙只会让读者乏味,总要添几分跌宕起伏,才算得上话本故事。
于是她摘录了几句通透通透的人间感悟,稍作改编,又将贤妃夸赞沈青黛的语句巧妙置换,化作主角自身的鲜活特质,让剧情冲突更加集中,人物人设更加鲜明。
落笔收笔,轻轻吹干纸上墨痕,折好稿纸妥善安放。
翠果端着热茶入内,见公主神色淡然,与往日写完话本的轻松截然不同,轻声询问:“今日的文稿,写了些什么故事?”
楚昭华端起热茶,慵懒靠在椅背上。
“话本里,两位宫妃与主角言语交锋,最终不欢而散。主角尚且意犹未尽,只觉棋局未酣、好戏太早落幕。”
她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皎洁月色。
“可现实之中,德妃与贤妃在太液池边,当着我的面,吐露了最赤诚、最不该被世人轻传的真心话。”
她指尖轻轻抵在心口。
“所以这份真心,我妥善收下了,藏于心底,不对外言说。”
翠果在小本子上写下今日最后一句批注,合上书册,转身为公主铺床整理。
清辉满地,洒落院中菜畦。冬日萝卜长势喜人,愈发饱满,青嫩韭菜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温柔静谧。
明日的定点静观,依旧会如期继续。只是楚昭华已然无需执着于搜集旁人见闻、积攒素材。
她早已看透人心。德妃与贤妃,不再是她笔下冰冷的深宫样本、众生脸谱。她们是身居深宫,却仍守本心、愿为良善发声的鲜活之人。
这份难得的赤诚与善意,远比任何文字素材,都更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