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田埂,露水顺着麦穗滑落。陆昭踩着湿泥走来时,方婷正蹲在试验田边用测量仪测风速。她头发扎成一束,发夹别着一片干枯的苔藓标本,作战靴沾满黑泥,袖口露出半截绣着麦穗的布条。
“比预估提前了四十八小时。”她抬头说,把测量仪往地上一放,“南段第一批小麦全熟了。”
陆昭没应声,直接走到田边蹲下。他伸手拨开麦秆,指尖捏住一穗谷粒搓了搓。颗粒饱满,外壳泛金黄,掌心落下几粒断芒。他站起身,从背包侧袋抽出蓝笔,在调度板上快速写下:“南区三组即刻转采收模式,两小时轮换。”又划掉原定播种计划项。
广播响了起来:“所有农业组注意,南区三组停止整地,携带镰刀与麻袋前往一号地块报到,重复,南区三组立即转采收模式。”
远处几个队员停下手中的活,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问:“真能收六百多斤?这地才翻了几遍?”另一人摇头:“我看悬,灾前农机加化肥才那个数,咱们靠手种?”
方婷听见了,没说话,只抓起一把镰刀走向田头。她弯腰割下第一捆麦子,直起身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试验田实收每亩680斤!是灾前平均水平的1.8倍!”她身后几名农业组员同步打开记录板,展示图表:土壤数据、生长期记录、日均光照曲线全部列明。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大笑出声:“我信了!这数字比我老婆怀孕那月吃得还准!”笑声炸开,紧张感被冲淡。队员们纷纷跑去工具库取镰刀,脚步快了起来。
陆昭站在调度板前看着流动工具车驶出中区通道。车厢两侧贴着编号标签,装着二十把镰刀、三十个麻袋、五副护腕。两名轮值队员推着车沿田埂前行,按名单逐一发放。
“南区三组,签收。”陆昭递出登记表。
领头队员签字后接过工具,“真收这么多,明年我申请调农业组。”
“先干完今天。”陆昭说。
收割全面展开。镰刀起落,麦浪倒伏。麻袋装满后由运输队接手,两人一组抬到晒场。太阳升高,汗水浸透衣背,但没人喊累。每装满一袋,就有人在袋口用粉笔写上“南区”“早收”“优等”。
中午前,第一批三千斤小麦入仓。晒场铺开大片帆布,新谷摊开翻晒。热气蒸腾,谷物干燥气味弥漫空中。
下午三点,问题来了。
晒场容量见底,后续收割量预计超五千斤。若不连夜翻晒,潮气积聚易霉变。更麻烦的是孩子——基地里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跑进晒场帮忙,你追我赶踩出脚印,大人喊都喊不住。
方婷皱眉看着一群小孩踢起谷粒打闹,“再这样下去,晚上得筛三遍。”
陆昭看了眼原车库方向,“启用临时粮仓。调五人组成转运队,改装手推车接力运输。”
对讲机接通后勤支援组:“B组派出三人,带照明灯和防尘布去旧车库,准备接收首批储备粮。”
命令下达十分钟内,第一辆手推车满载出发。车轮压过碎石路,吱呀作响。五名队员分段值守,一趟接一趟,谷物流动未停。
方婷忽然笑了。“有了。”她说。
她回帐篷拿出一叠彩色臂章,红黄蓝三种颜色。召集孩子们围成一圈,发下红色臂章。
“你们现在是‘护粮小队’。”她说,“任务两个:赶鸟,报湿气。看到麻雀靠近,就拍手吆喝;发现哪里谷堆冒潮气,立刻举手报告。完成任务的,晚上加餐煮鸡蛋。”
孩子们眼睛亮了。一个瘦小男孩立刻举手:“那边!西角有白气!”
方婷过去一摸,果然微潮。“上报准确,记一分。”她掏出小本子登记。男孩咧嘴笑了。
鸟群飞来时,十多个孩子齐声尖叫拍手,惊得麻雀四散。有人模仿猫叫,惹得全场大笑。连翻晒的队员都松了口气。
傍晚六点,最后一车麦子运进粮仓。总产量统计出炉:首季收获净重八千二百四十斤,折合亩产稳定在650斤以上。调度板上的进度墙被重新填写,红色箭头一路拉到底。
陆昭摘下耳机,放进背包。他走到晒场中央,那里已堆起一座小型粮垛,用防雨布盖好,四周压着石块。他踩着麻袋爬上去,站稳。
底下人群陆续聚拢。有人擦汗,有人喝水,有孩子抱着空臂章盒子不肯走。
他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方婷。”他喊。
方婷愣了一下,抬头。
陆昭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支黑笔——平日用来写战术推演的那支,笔身磨损,笔帽有划痕。他跳下粮垛,走过去,当众递出。
“你种出的不只是粮食,是希望。”他说。
方婷怔住。她接过笔,手指微微发抖。发夹上的干花不知何时被替下,插上了一朵新鲜麦穗,金黄,挺立。
底下响起掌声。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孩子蹦跳着喊“方姐姐万岁”。
陆昭转身面对众人:“今晚加餐。第一锅新米饭,各组派代表来田边大锅,一起煮。”
立刻有人响应。“我去捡柴!”“我洗锅!”“谁会生火?我只会点燃气灶……”哄笑声中,七八个人跑向不同方向。
大锅架在田头空地,底下垒起石灶。柴火点着,噼啪作响。米倒入锅中,加水搅拌。炊烟升起,饭香渐渐扩散。
陆昭亲自掌勺,用长柄木铲缓缓搅动。米粒在热力下膨胀,咕嘟冒泡。蒸汽扑上脸,带着久违的暖意。
各组代表围在一旁,端着碗等待。孩子挤在最前排,鼻子耸动。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来,颤声说:“多少年没闻过这味儿了。”
饭熟了。第一勺盛出,陆昭递给方婷。
她捧着碗,低头看。白米饭油亮,粒粒分明。她咬了一口,咀嚼,咽下,笑了。
“真香。”她说。
众人分食。没有桌椅,就地而坐。有人蹲着,有人盘腿。饭不够每人一碗,但人人都尝到了。吃完的人默默把碗递回去,让下一个接。
夜幕降临,晒场灯火亮起。几盏应急灯挂在木桩上,照着忙碌的身影。有人修补灌溉渠,有人加固粮仓门框,还有人在调度板旁更新明日计划。
陆昭和方婷并肩站在田埂上,望向远处。火光点点,人影晃动,全是自发前来做收尾工作的人。
“明天我打算试播第二批。”方婷轻声说。
陆昭点头。“需要什么,调度板上直接标红。”
她低头看手中那支黑笔,又抬头看田野。“你说……以后能不能每季都这样?”
“能。”他说,“只要地在,人也在。”
她笑了,没再问。
陆昭望着农田尽头。一根绿色木桩静静立着,旁边是刚翻过的土地,泥土新鲜,排列整齐。调度板上的磁贴全部归位,工具动态栏显示“全部回收”。中央屏幕热力图稳定,灌溉配件转为黄色平衡状态。
一名队员走过来,递上登记表。“育苗棚钢管架已备齐,明早可施工。”
陆昭签字。“通知轮值安全员,七点到场检查结构。”
“明白。”
方婷翻开笔记本,夹层里的干花微微颤动。她写下一行字:“首季丰收完成,信心建立中。”
远处,孩子举着纸做的小旗跑过田埂,上面写着“我在帮忙!”他们冲这边挥手,方婷笑着抬手回应。
陆昭站在原地,背包侧袋里的红蓝黑三支笔随风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