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手挡了挡,手指碰到发卡,粉色的还在刘海两边别得好好的。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没急着看,先深呼吸一口,像是要把会议室里的紧张都吐出来。她走路比来时轻松多了,背带裤的肩带一晃一晃的。
她拐过街角,看见老马咖啡店的招牌,刚要进去,就听见有人叫她名字。是陈峰,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手里拿着一串萝卜,油纸袋都被捏皱了。
“面试完了?”他问,嘴里还嚼着东西。
唐果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我做到了”往上滑了滑,然后锁了屏。“嗯,讲了报销流程,还有怎么拼小会议室应付客户。”她说完笑了,“其实也不难,就是说的时候手心出汗。”
陈峰咽下最后一口,把签子扔进垃圾桶,“你这算正常。我上次修水管,房东站旁边看着,我把螺丝刀都拿反了。”
两人一起往咖啡店走,门铃响了一声。店里人不少,老马在吧台擦杯子,看到他们进来,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颗奶糖,随手一扔。唐果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味马上就来了。
沈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手账本摊开,笔停在半句话上。吴颖坐在对面,手机亮着,手指划来划去,好像在看图。周正洋在角落,公文包放脚边,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美式,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眼进门的人。
“哟,今天怎么都来了?”老马放下杯子,声音清脆。
“不是约好的,我刚好路过。”唐果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背带裤蹭出一点声音。
“我也是。”陈峰坐到她旁边,背包靠墙,侧袋的折叠伞和螺丝刀露在外面。
“真巧,我都路过。”吴颖合上手机,看看大家,“谁先来的?”
没人回答。空调嗡嗡响,窗外树影在地上晃。
唐果低头抠桌角的一块木刺,忽然说:“我想考会计证,以后做财务。”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说完她顿了一下,像在等别人笑话她。
老马没笑,反而绕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我前两天还在想,要不要办个社区课。”他说,“教人煮咖啡、换灯泡、写简历,什么都行。反正我也闲着。”
“你还懂写简历?”陈峰扭头看他。
“我能给哭闹的小孩发糖,写简历能有多难?”老马耸肩,“再说,谁规定咖啡店只能卖咖啡?”
沈莉敲了下手账本,开口:“我……其实最想做的是话剧。”她顿了顿,“不是为了演出,就是想排一次,哪怕没人看。”
“我也觉得上班像演戏。”唐果说,“每天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还要笑。”
“那你辞职啊。”吴颖说。
“不敢。”唐果摇头,“可我又觉得,总得试一次。”
周正洋这时说话了,声音低但清楚:“我妈每周让我相亲,我都去。我心里有个人,也攒了点钱,想结婚,想过安稳日子。”他推了下眼镜,“可我怕对不起我妈,也怕对不起自己。”
没人接话。空调风吹动窗帘,又落下来。
吴颖摸了摸耳骨夹,金属有点凉。“我打算开网店,卖我自己做的饰品。”她说,“不怕被骗,就怕没人信我能成。”她顿了顿,“之前黑中介卷款跑路,我和妹妹在地铁站睡了三天。现在我随身带退烧药,不是矫情,是怕再来一次。”
沈莉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变了。
“我那个租房平台的想法,也就一念头。”陈峰搓了搓右耳上的小痣,“谁信啊?我没钱没人脉,代码写得再好,房东也不理你。”
“可你想了。”老马说,“这就比大多数人强。”
“可光想有什么用?”陈峰苦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资助过一个山区女孩。”周正洋忽然说,“没告诉家里。每个月转五百,转了三年。我不敢说,怕我妈觉得我结不了婚,是因为我把钱花别人身上。”
“你挺牛的。”唐果看着他。
“不算啥。”周正洋低头,“就是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吴颖点头:“我开店,也不想只赚钱。就想让那些被坑过的人知道,还有人愿意说实话。”
沈莉拿起眼镜,又放下。“我一直改PPT,写方案,可我心里那出话剧,台词我都记了三年。”她说,“今天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那就排呗。”老马说,“我这店晚上九点打烊,场地空着。”
“真的?”沈莉抬头。
“假的。”老马咧嘴,“当然是真的。大不了我搬几把椅子,关掉音乐。”
唐果笑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小王子》,书里的四叶草还在。她想起面试官问她能不能处理突发状况,她答了,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了。
陈峰看着桌面,忽然说:“我们都在扛事,可从来不说。”
“说了也没用。”吴颖说。
“但现在说了,好像就有用了。”唐果接上。
老马站起来,走到吧台后,弯腰从柜子里拿出六个旧咖啡杯。杯子都不完整,有的缺角,有的裂了缝,颜色也不一样。他一个个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在放宝贝。
“这是我收的。”他说,“每个都有毛病,可我还留着。因为它们还能用。”他看向大家,“你们今天坐在这儿,说了这些话,就已经是在用了。”
没人动。六个人静静看着面前的杯子。
沈莉先伸手,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唐果跟着碰上去,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吴颖、周正洋、陈峰。没有碰杯,也没有喊口号,只有杯子轻轻相碰。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唐果小声说。
“我也是。”周正洋笑了笑。
陈峰看着手里的蓝釉杯子,缺口磨得圆润,像是用了很久。他没说话,嘴角松了,眼角有点湿。
吴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耳骨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着窗外,天还没黑,街灯已经亮了一排,像在等人回家。
沈莉的手账本还开着,那句没写完的话停在那里:“也许可以……”笔尖悬着,没落下。
老马站在吧台后,右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那截毛线手套。他没拿出来,只是捏了捏,然后转身开始洗杯子,水声哗啦,盖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唐果把奶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杯底。陈峰的背包靠在椅边,侧袋的螺丝刀歪了歪。周正洋脚边的保温杯盖拧得很紧。吴颖的手机又亮了,还是那张网店草图。沈莉的笔尖终于落下,写了两个字:“试试。”
六个人都没走。外面天色暗了,咖啡店的灯一直亮着,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