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岩缓缓蹲跪在床榻边缘,身姿放得极低,动作轻缓得近乎无声,每一个细微姿态都极尽小心翼翼的呵护。他唯恐半点动静、一丝声响,便会惊扰榻上沉沉昏睡、元气大亏的女子。掌心温热宽厚,他轻轻覆上祝月盈微凉的右手,稳稳将她纤细微凉的指尖尽数包裹,指腹一遍又一遍缓慢温柔地摩挲着她微凉单薄的手背。动作虔诚缱绻,温柔到极致,如同捧着世间独一无二、易碎难寻的稀世珍宝,生怕稍一不慎,便会将她惊扰,便会弄丢这满心牵挂的挚爱之人。
他垂眸深深凝望着她薄纱遮掩下、苍白虚弱的睡颜,长睫轻垂,面容失尽血色,安静得让人心慌。眉宇之间凝满化不开的痛楚与焦灼,心口密密麻麻阵阵发紧,酸涩、自责、心疼层层翻涌,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娘子,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孤身一人,去那般杀机四伏、凶险莫测的地方……”
“我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层层设防、步步周全,算尽所有风险、排布所有后手,自以为能护你一世安稳、无惊无险,到头来,却还是让你受尽苦楚,耗尽心神,落得内力枯竭、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在心底一遍遍深刻苛责自己,满心皆是无尽懊悔。他恨自己谋划仍有疏漏,恨自己未能将她护得极致周全。他甘愿替她承下所有伤痛、耗尽自身修为,宁愿此刻卧榻昏迷、虚弱不堪的是自己,也绝不愿见她这般毫无生气、静默无声的模样。
眼前的她太过安静,安静得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鲜活灵动,连胸腔起伏的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微弱吐息,都紧紧揪扯着他的心弦,让他坐立难安、寸心难宁。
他无比眷恋从前那个明媚热烈的祝月盈——眉眼弯弯、笑意澄澈,会俏皮逗他、会撒娇闹他、会明目张胆偏爱他,一颦一笑皆是鲜活灵气,一举一动皆藏滚烫温柔。而非此刻这般静静躺卧、毫无生机,让他满心惶恐、满心疼惜。
只要她能安然睁眼,能重拾往日鲜活,能再笑着唤他一声相公,能再同他说笑打闹、肆意温存,他甘愿舍弃满身权势、舍弃朝堂权谋、舍弃半生功业,倾尽世间所有,毫无半分迟疑。
此时此刻,权位名利、江山宏图、朝堂纷争、肩上重任,尽数被他抛诸九霄云外。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及她分毫。他无心思虑权谋,无心筹谋后事,心中唯一所求,便是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静静等候她缓缓睁眼,再望他一眼,再唤他一声。
——
酉时,暮色渐沉,落日西垂,漫天晚霞浸染天际,化作一片温柔缱绻的橘金色。暖融融霞光穿透窗棂,浅浅洒落医馆内室,为清冷素净的房间镀上一层柔和金辉,稍稍冲淡了满屋药味与伤病沉郁,添了几分暖意温柔。
辽城奉德医馆之内,静养许久的印成勋终于缓缓睁开沉敛双眸。此前惨白如纸的面色已然舒缓好转,虽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倦态、面色略显苍白,却已然褪去濒死暗沉,眉宇之间渐渐回归往日执掌兵权、驰骋沙场的凛然威仪,沉淀着久经战事的沉稳冷冽。
李威岩的贴身侍卫江辰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行礼,语气恭敬又满含真切关切:“巡王殿下,您醒了。”
印成勋微微颔首,眼眸清明,强撑着虚弱身躯,抬手撑住床沿欲缓缓坐起身。半生浴血百战、披甲沙场,枪林箭雨、刀伤剑痕早已遍覆周身,铸就他铁骨铮铮的坚韧心性。他声线沉稳淡然,自带铁血王爷的从容傲骨:“本王征战多年,见过无数生死重伤,区区箭毒外伤,不足挂齿。”
江辰立在一旁,心底暗自感慨。纵观朝野上下、宗室诸王,唯有眼前这位巡王殿下,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既有狂傲资本,亦有铮铮铁骨,寻常伤病从不能挫其分毫锐气。
知晓王爷性情执拗强硬,劝阻无用,江辰连忙俯身搀扶,稳稳托住他后背助其坐得安稳,又细心拢好单薄被褥,严严实实盖住伤口,唯恐夜风侵体、牵动伤势。
室内沉寂片刻,印成勋眸光微沉,眼底掠过几分深思,抬眸看向身侧侍卫,语气沉凝发问:“当日小别山埋伏凶险至极,救援来得恰到好处,是谁暗中安排,遣你前来救我?”
江辰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当,深知万万不可暴露涵王暗中布局,以免惹来朝堂猜忌、滋生祸端,当即委婉回话:“是一位江湖友人暗中传信,提前告知属下殿下身陷埋伏、危在旦夕,属下这才得以领兵驰援,及时护殿下脱险。”
“友人?”
印成勋眉峰微微一挑,心头骤然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竹林绝境之中,那道飒然凌空、惊艳破局的蒙面身影。那双澄澈明亮、灿若星辰、凛然有光的眼眸,于漫天刀光杀气中熠熠生辉,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那日于险境之中,舍身救我的那位蒙面姑娘?”
江辰稍作沉吟,顺势点头应和:“正是,那位月姑娘。”
“月姑娘……”印成勋低声缓缓重复这清雅二字,唇间轻念,心底悄然漾开层层温柔涟漪,素来冷硬沉敛的眉眼间,罕见泛起一抹柔和暖意,语气不自觉放轻放缓,“她久居江湖,为何会知晓本王前路遇险、遭人暗算?”
“月姑娘行走四方、见闻广博、消息灵通,偶然探查得知朝中有人蓄意设局、暗算殿下安危,便第一时间暗中传信,助我军及时驰援,方才保得殿下安然脱身,免遭毒手。”江辰字字斟酌,应答稳妥周全,滴水不漏。
印成勋眸色微动,心底牵挂愈发浓烈,语气不自觉添了几分急切:“那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月姑娘为救殿下,不顾自身安危,强行催动周身内力逼出腑脏剧毒,耗损极大、元气大伤,身子已然虚弱透支。她心系家中亲友、恐人担忧,不等伤势休养、不等答谢,便先行辞别归山静养。”
江辰顿了顿,继续如实补叙详情,满心感念敬重:“殿下身上深入肌理的毒箭创口,亦是她亲手清创止血、细细包扎,手法精妙、医术卓绝。若非她临危不惧、及时施救、强行逼毒,殿下剧毒入心,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平实真切的话语,悄然在印成勋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江湖女子,于绝境乱世之中挺身而出,不惧百人死士、不惧刀光剑影,以身挡险、仗义相救;为保他性命,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根基,费心施救、细致周全,不求功名、不图回报,悄然离去、淡泊无争。
他始终无缘得见她全貌,唯有竹林惊鸿一瞥,记她一双澄澈明眸、一身凛然风骨。可那双眼、那份坦荡、那份赤诚善意,早已深深镌刻心底,念念难忘,久久萦绕不去。
印成勋缓缓转头,眸光落向窗外沉沉暮色与漫天绚烂晚霞,神色郑重肃穆,眼底藏着深沉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月姑娘此番救命大德,恩重如山,本王必当倾力相报。”
他此刻尚且全然不知,这一场绝境之中的惊鸿一瞥、心底感念,这份纯粹深重的感激与动容,往后会慢慢沉淀、辗转发酵,化作心底最炽热的倾慕与执念。而这位仗义温柔、身怀风骨的月姑娘,终将成为涵王李威岩此生情路上,最势均力敌、最不容小觑的强劲对手,掀起朝野与情场的双重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