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倒计时(下)
李默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傍晚的颜色。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四岁,瘦,指节上还有碾药磨出来的薄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受着掌心里那股真实的、属于这个身体的温度。模拟里四十二年的记忆涌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眩晕,他已经习惯了。王虎走了三十七次,回来了三十六次,最后一次他站在院门口说"我认栽"的那个画面,已经在模拟里重复到足够清晰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三个陶罐拿过来放在床板上,一字排开。第一个装的是霜骨化腐膏改良版,第二个是闭气散,第三个是定身散改良版。配方和比例他已经烂熟于心——模拟里他调试了二十多遍才找到最佳的"一次生效、持续足够久、不致命"的组合。他打开第一个陶罐闻了闻,味道跟他记忆中的一致。他又打开第二个看了看粉末的颗粒度,没问题。第三个他没打开,摇了摇,罐子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也是对的。
他把三个陶罐按照左、右、怀的固定位置重新挂好——左腰侧挂一和三,右腰侧挂二,怀里再备一个备用的。这是他在模拟里反复验证过的位置排布,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人,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摸到对应的那一罐。他在院子里模拟了一遍摘取动作,花了半盏茶的功夫反复练习,直到手感完全对上了模拟里的肌肉记忆才停下。
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等。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人来。第二天白天也安安静静的。他照常打坐、引气、整理药材、傍晚去回春堂送了一趟丹药。孙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收了丹,付了钱,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李默没接话,收好灵石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五六个。脚步声很重,故意踩出来的那种响,带头的那个步子尤其大,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的土块踹碎。李默坐在院子里正在喝一碗粥,听到声音的时候手没有停,继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院门被踹开了。
力道比模拟里还要大一些,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尘土在暮色中翻涌。王虎站在门口。壮了一圈,脖子上的疤还在,腰间的短刀换了一把——比模拟里更长一些,刀柄上缠了黑布。通脉境巅峰的气息像一块石头一样压过来,把院子里的空气都压实了几分。他身后站着赵大勇和另外四个混混,阵容跟模拟里几乎完全一致,只是有一个生面孔换成了另一个生面孔。赵大勇站在王虎右后方,一脸"看你怎么死"的表情。
王虎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那口旧丹炉和墙角堆的干药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李默身上。他看着李默,咧嘴笑了一下:"听说你发财了?炼丹?青阳门还给你订单?混得不错嘛。"
李默站在原地,没有动。手垂在身体两侧,离腰侧的陶罐大约三寸距离。他看着王虎的脸,那张脸在第三次模拟里被药粉糊过三十多次——各种角度、各种距离、各种天气条件,他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精准命中。他开口了:"七年前你打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王虎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他妈说什么?"
"七年前你打死的那个人,四系杂灵根,尘息境初期,在修仙学堂待了八年还是个废柴。你踹了他一脚后脑勺,他死了。"李默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药材清单,"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你要算账,找那个死人算。"
王虎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他盯着李默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赵大勇。赵大勇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虎哥……他、他最近确实有点邪乎……"王虎啧了一声,回过头来,手按上了刀柄:"你他妈吓唬我?"
他的手指刚搭上刀柄的那个瞬间,李默的右手动了。他从腰侧摘下了第一个陶罐,拔开塞子,手腕一抖,一整罐粉末在空中画出一条短弧线,精准地糊在了王虎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干脆利落,比他在模拟里练习的任何一次都更流畅。药粉沾到皮肤的一瞬间开始冒烟。王虎大叫了一声,本能地用手去拍脸,但粉末已经粘进了眼角和嘴角。灼烧感和刺痛感同时炸开,他整张脸迅速泛红,左眼几乎立刻肿得睁不开了。
"闭气散。"李默退后半步,右腰侧第二个陶罐已经摘了下来,朝前方的人群撒了出去——淡黄色的雾状粉末在空中散开,迅速笼罩了院门口那五个人。赵大勇第一个中招,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动手",刚吸进去就弯腰猛咳起来。那种咳嗽是整个人弓成虾米的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另外四个人也很快全数咳趴了下去——有两个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喘不上气,脸涨得发紫。
王虎捂着脸、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左眼完全睁不开,嘴唇上也冒了好几个水泡。他嘶哑地吼了一声:"你他妈用的什么——你——"
"走。"李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你的人走。别再回清水镇。"
王虎喘着粗气,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他勉强睁开右眼,看着李默——一个十四岁的瘦削少年站在院子的暮色里,腰侧挂着陶罐,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想往前走,但腿一软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赵大勇身上。赵大勇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一边咳一边说:"虎哥……撤吧……撤吧……"
王虎咬了咬牙,手还按在刀柄上,但那把刀始终没有拔出来。他盯着李默看了几息——他在模拟里也做过同样的动作,盯着看,想拔刀,但最终没有。每次那个"最终"都来得更快一些。几息之后他松开了刀柄:"……走着瞧。"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不稳。赵大勇和那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跟上,咳嗽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沿着巷子向远处移动,逐渐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粉残余的味道和暮色里飘散的尘埃。
李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态等了一小段时间,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之后才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陶罐碎片捡起来。摔碎了一个——闭气散那罐——他当时摘得太快了,摔在地上崩裂了。他想了想,"闭气散"这一罐不算核心配方,霜骨化腐膏那罐是完好的,定身散也还在怀里,够用。他把碎片用废纸包好,埋在了院子角落。
然后他坐回小板凳上,看了看院门的方向。门板被踹裂了一条缝,门槛上还留着赵大勇的鞋印。他看着那些痕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想起来了——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被打死在槐树底下的少年,他怕王虎怕了七年。他攒了一百块灵石,想买一本功法,想变强,想不再挨打,然后他死在了那个下午。他的那一份怕,在今天这一罐药粉糊上王虎脸的时候,应该算是替他彻底还完了。李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件事,但那个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就安静地落了下去。
他站起来,去井边打了半桶水,把洒了药粉的地面冲洗干净,把被踢翻的椅子扶起来,把散落的干药材收拢回墙角。然后他回到屋里,把丹炉点燃,继续炼当天的第二炉丹。炉膛里窜起来的那团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看火色。
从那天起,王虎再也没有出现在清水镇。走的那天夜里他就直接离开了——没有歇脚,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赵大勇送他出镇口之后就没见他再回来过。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有人在更远的镇上看到过一个长得像他的人。总之他走了。
赵大勇在第三天上门来了一趟。那天李默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赵大勇敲了敲门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缩着脖子说:"李哥,那个……虎哥走了。"李默没有停手,继续翻药材。赵大勇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不说话很尴尬,自己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以后别找你麻烦。说你的药粉……是真的猛。"李默把最后一层药材铺匀了,拍掉手上的碎叶,抬头看了赵大勇一眼:"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了没有了。"赵大勇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把药材的影子拉得很长,微风吹过来,带着植物干燥的气味。李默蹲在那片药材旁边,看着阳光里浮动的细尘,心里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半只耳朵留在院门口的安静。现在整个院子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到屋里。他把那三个陶罐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个霜骨化腐膏还剩大半罐,第二个闭气散摔碎了但罐底还剩一些残粉,第三个定身散没动过还是满的。他把它们收进了床底暗格里最靠外的那一排,触手可及。
然后他坐到床沿上,打开了模拟器面板。他把模拟器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灵石储备还有不少——在模拟里他花掉的四十二块已经在现实结算时扣除了,手头还剩一些中品和碎灵石。他在模拟里尝试过的"王虎路线"已经走完了,效果还不错。接下来他没有必要再为这件事消耗模拟了。他想把剩下那些攒下来的灵石用在更长远的规划上——比如模拟一次完整的炼丹师发展路径,或者再去青木山深处转一圈,看看那条"星尘砂"的线索是否还有下文。
他关闭面板的时候顺便点开了词条系统看了一眼——年度刷新时间还有大约半年。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词条背包里那条灰色的"星尘指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置顶"移到了第二行。他确认自己没有动过它,它也没有发光或震动,只是安静地变了位置。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看了几息,没有去碰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门那道被踹裂的缝还在,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准备明天开始接青阳门那个订单的第一批药材——周姓修士说过,材料随时可以送来。他可以早一点开始炼,早一点交货,早一点攒够下一轮模拟的灵石储备。
夜色很深了。清水镇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他躺回床上,闭眼前看了一眼墙角那三个陶罐的影子,在月光里黑乎乎的,像三只蹲着的小兽。他伸手把第一个罐子往里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