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碎片与火光（上）

李默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不是那种有目的的坐，就是纯粹地坐着。屁股底下是那个三条腿垫了石头的小板凳，面前是那口旧铁丹炉，炭火已经熄了，炉膛里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像困倦的眼睛。他手里转着半块从模拟里带回来的东西——不是实物，是一段记忆，被他反复咀嚼了七八遍，嚼得像一块嚼过太多次的口香糖，没有味道了，但就是放不下。

“星尘砂。非此界之物。落入此界者，必为封印之物所感召。切勿以肉身接触。切勿以真气催动。切勿——”

他停在这里。后面还有字，被磨掉了。他在模拟里反复看过那段刻文几十遍，每一次都在“切勿”两个字后面断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猜”出后面是什么——切勿靠近、切勿唤醒、切勿让它知道你知道了它——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猜的没用，那是猜的。

他把那块“星尘指引”词条又翻出来看了看。灰色的边框安安静静地躺在词条背包的最上面一行，他不装备它，也不删它，就让它躺在那里。每次他打开词条面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行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先不想这个。”

他站起来之后先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这是他从模拟里学到的习惯——每做完一件事、或者遇到一件搞不定的事，就列个清单，把脑子里的乱线捋直了再动。

清单：

一、灵石：第四次模拟消耗了11块，把攒的10块全花完了，还欠系统1块？他翻了一下模拟器面板，发现系统没有显示负数。第四次模拟消耗了11块灵石，但账面上没有出现负数——系统似乎对“灵石不足”的容错机制比较宽松，不够的部分直接从“下次模拟收益”里预扣了。这意味着他现在的灵石储备是0，而下次模拟赚到的第一块灵石会自动抵扣。他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二、词条更新：第四次模拟带回来三条——静心（白）、自然突破（绿）、体修共鸣（绿）。他之前装备栏里是皮糙肉厚（白）、破境（绿）、火焰感知（绿）。他想了想，把火焰感知换了下来，换上了自然突破。理由很简单——他现在在现实里最缺的是“突破速度”。火焰感知只在炼丹时有用，而自然突破是“自然情况下突破瓶颈几率+15%”，能在修炼中慢慢生效。他把火焰感知放回背包，装备栏变成了：皮糙肉厚、破境、自然突破。

三、修炼方向：第四次模拟里他尝试了一种“无伤修炼”的节奏——早晚各两个时辰引气，中间休息四个时辰以上，不做任何强行冲击。这条节奏在模拟里被验证是有效的，他决定在现实里沿用。

四、炼丹计划：他现在每天炼一炉一品聚气散，收入六成块灵石。太慢了。他想试试二品丹药。二品的药材成本比一品高出三四倍，但售价翻得更快。他得想办法弄到二品药材。

他把清单看了两遍，然后把木板翻了个面，开始写新的内容——二品丹药的配方。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第四次模拟里他用的二品配方，然后慢慢把它默写了下来：聚元丹。二品上等丹药，主药是聚灵草、地骨皮、青叶根三味，辅药有六味，炼制时炉温比一品高两成，时间也比一品短。他写完配方之后又写了注意事项——火候控制、药材顺序、成丹前的信号变化。这些在模拟里他做了几百遍，写的时候手指几乎没停过。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木板晾干，然后出门了。

他要买药材。二品聚元丹的药材。回春堂应该有——清水镇虽然小，但二品药材不算多稀罕的东西。他推开回春堂的门，孙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到他又来了，放下茶碗：“今天不卖丹药？”

“今天买。”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了配方的纸，放在柜台上，“这几味药，您这里有没有？”

孙掌柜低头扫了一眼，目光慢慢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然后抬起头来：“你要炼二品丹？”

“嗯。”

“你有丹炉，有炭火，有手艺……但你知道二品丹的失败率吗？一炉材料够你炼十炉一品了。”

“知道。”

“炸炉的话，轻则毁丹，重则伤及丹师。你的修为……”

“通脉境还没到。”李默替他说完了，“但不会炸。我保证。”

孙掌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没说话，转身走到药柜后面，打开几个抽屉，开始称药。李默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紧。他认识这个“孙掌柜”已经四次模拟了——每一次他都站在同一个柜台前面，面对同一个干瘦老头，说同一类话。但每次孙掌柜都会在沉默之后转身，去药柜里拿药。

他把三份药材包好放在柜台上：“三份。一份的价钱够你炼三天一品的收入了。你要是三份全炸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

李默接过药材包，掂了掂：“不会炸的。”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掌柜在后面补了一句：“炸了也别来找我借钱。”李默背对着他笑了一下，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回到院子，他把三份药材放在丹炉旁边，没有急着点火。他先坐下来，深呼吸三次，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从洗炉到布药到点火到成丹。在模拟里他炼过几百炉二品丹，闭着眼睛也能做完，但他知道现实和模拟不一样：炭火比灵火不稳定，丹炉比模拟里那口差一截，精神力也远不如模拟中的那个“他”。他必须足够仔细。

他睁开眼，开始动手。第一炉，点火升温，药材入炉，炉膛里的火焰从橙色变成青白色——温度够了，他开始分阶段投药。前二十分钟很顺利，但三十分钟的时候火候突然跳了一下，他赶紧抽掉两块炭，但那几秒钟的温差已经传进了丹炉。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控温。最后收丹的时候，炉底躺着三颗品相一般的聚元丹，不算废丹，但也不算上品。

三颗。正常一炉二品丹应该是五到七颗。他捡起一颗看了看成色，偏暗了一些，药力大概只有八成。“还行。”他把三颗丹药装进瓷瓶，清理炉子，喝了一口水，开始第二炉。

第二炉比第一炉好了一些，出了四颗，品相中上。他对着丹炉点了点头，没有多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这个成绩在模拟里算是及格线以下，但这是在现实里，十四岁，尘息境初期，没有灵火，旧丹炉。他清了清炉渣，开始第三炉。第三炉出了五颗，两颗上品、三颗中品。他把五颗丹药捧在手心里看了看，药香很正，色泽均匀，捏起来硬度也刚好。

三炉材料，出了十二颗二品聚元丹。他算了一下成本：三份药材大约花了一块下品灵石。如果按市场价卖，一颗二品聚元丹大约是二十文左右，十二颗就是二百四十文，折合两块多下品灵石。净赚一块多。比一品丹药每天六成块的效率翻了三倍。

“不错。”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腰酸背痛——在丹炉前面蹲了将近三个时辰没动过。他扶着墙活动了一下筋骨，把十二颗聚元丹分装进三个小瓷瓶里，拿了其中一瓶，出门去回春堂了。孙掌柜接过瓷瓶倒出一颗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沉默了很久：“……三炉材料，出了多少颗？”

“十二颗。”

“炸了几炉？”

“没炸。”

孙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后面数出了两块下品灵石放在台面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块：“十二颗二品聚元丹，市场价二百四十文到三百文不等。我给你算高一些，一共三块灵石。你拿好。”

李默看着柜台上那三块灵石，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三块。在模拟里他曾经一次交易就赚几百块，但那是在模拟，这是现实。三块下品灵石比他那口旧丹炉还值钱一些，是他自己用三炉材料、三个时辰、三次尝试换回来的。他收好灵石，说了一句：“以后我每天都炼，有货就来。”

孙掌柜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别把自己累死。”

李默笑了笑，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简单而重复。每天早上打坐两个时辰，中午采药或者买药材，下午炼丹一两个时辰，傍晚去回春堂卖丹，晚上再做一组体修入门动作和一轮基础引气，然后睡觉。日复一日。

他的收入从每天六成块涨到了每天两三块。到第七天的时候，他攒了十五块下品灵石。比预计的快了不少。他把十五块灵石在床板上排成三排，每排五块，数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收进了油纸包里。十五块，够一次模拟了。但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启动。

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修为在缓慢前进。那个早晚各两个时辰的引气节奏搭配体修的基础淬炼，灵气在经脉里的积累效率比第一次模拟时的“新手福利”低得多，但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快。大约是模拟中四系杂灵根真实速度的七八成左右——他之前以为现实里会更慢，但体修法门带来的“肉身韧性提升”似乎变相提高了灵气容纳率。经脉更结实了，流速就更顺畅，那些本来会散逸溢出的灵气就被多留住了几成。他隐隐有一种直觉：体修法门和四系杂灵根之间可能有一种互补关系，肉身越硬，经脉越稳，灵根带来的损耗就越能被抑制。但这个结论还需要更多时间验证。

第十七天，他做了一个新的尝试。他拿出十块灵石，在院子角落里布了一个简陋的聚灵阵——用灵石围成一个小圈，盘坐在中心。第三次模拟中他用过这个方法，但那是在模拟里强行凝元用的方法。这次他没有用那个，他只是用聚灵阵把自己周围的灵气浓度提高一些，然后用“半气徐行”法门自然引气。灵气浓度高了之后，打坐的效率确实有提升，原本两个时辰引气的量，现在大约一个半时辰就能达到。他花了一天时间做对比测试，发现聚灵阵的加成大约是灵气的20%-30%，但灵石消耗速度很快——他布置那个小阵型一天要消耗两块下品灵石。如果长期使用，他的灵石储备撑不过一周。这个发现让他权衡了一下：靠聚灵阵加速现实修炼的代价太高，不如省下来多模拟几次。

第十八天，他坐在院子里算了算账。从零到现在，他花了大约二十天，攒了十五块。效率不低，但距离“稳定持续模拟”还有距离。模拟一次至少十块，他最多只能模拟一次半。他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案：在现实里把修为突破到通脉境，然后去青木山采高阶药材，一枚通脉境妖兽的材料就能换十几块灵石。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稳稳地把眼前这一步走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放下了账本，开始打理丹炉。这时院门又被人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重，节奏很稳。不像王虎那种踹门式的，也不像孙掌柜那种随意的。他放下丹炉，走到院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修士，大约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青阳门”三个字。

李默拉动门闩的声音在暮色中有些刺耳，他拉开门，看了对方一眼：“找谁？”

灰袍修士也看了他一眼：“你是李默？炼丹的那个？”

“是我。”

“我是青阳门外事堂的执事弟子，姓周。”灰袍修士语气淡淡的，“我们堂里有一位执事炼丹师听说你最近在卖二品聚元丹，品质不错，让我来问一句——你有没有兴趣接青阳门的订单？每月固定供应三十颗二品聚元丹，价格比市价高一成，药材由我们提供。”

李默站在院门口，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院子里的丹炉余热吹散了一些。他看着那个自称周姓的灰袍修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第三次模拟里进过青阳门。也在第四次模拟里在青阳城挂过牌子。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被青阳门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以一介尘息境初期的草根身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每月三十颗……你们提供几份药材？炸炉的损耗算谁的？”

灰袍修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损耗算你的。”

“那我不接。”李默很干脆地说，“三十颗成丹，至少要四十五颗的备料，中间炸一炉就亏一份。青阳门的药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我没炼到零损耗的水平。你们如果愿意提供五十份药材，三十颗成丹，我接。”

灰袍修士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你确定？”

“确定。”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灰袍修士站在那里，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眼前只有十四岁左右的少年，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回去跟执事炼丹师说一下。成不成，我再来通知你。”

“嗯。”李默看着他转身走了，然后把院门关上，落了闩。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刚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青阳门的订单。药材由他们提供。如果谈成了，他连买药材的钱都省了，净赚手工费和提成利润。这笔生意如果能接，他攒灵石的速度至少翻两番。

但他知道还有一个隐患——青阳门的人能顺着“清水镇炼丹少年”这个名头找到他，那王虎也能。或者说，王虎迟早会知道他现在过得不错。而王虎从来不是那种会看着别人过得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荷包，里面还剩五块灵石。够再买几份材料，够维持几天。但那笔订单如果谈成了，他就是每月三十颗二品聚元丹的稳定产出者。到时候整个清水镇都会知道——当初那个被打死的废柴李默，现在能炼丹了。

这消息传到王虎耳朵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口旧铁丹炉擦干净，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炭。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看着跳跃的火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打不过他。通脉境巅峰，差了一个大境界还多。就算加上三个词条和体修入门，我也撑不过十息。”但这不妨碍他坐在火光前面，慢慢把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做好。至于王虎什么时候回来，那是王虎的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院子，丹炉里的火光成为唯一亮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