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赚第一块灵石（上）
李默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不是身体上的空，是脑子里的空。七十年的记忆像一锅炖得太久的老汤，浓得化不开，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动弹不得。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年几岁。
十四岁半。清水镇。四系杂灵根。灵石零块。
他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闷闷地说了一句："七十岁的老头子被塞进十四岁的壳子里，这感觉真他妈奇怪。"他在模拟里活到八十四岁，寿元耗尽，躺在床上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堆人——有他在青阳城收的两个徒弟，有炼丹师协会的老朋友，有后来收养的两个孤儿，还有那只从青木山带来的灵狐小白，它比他的徒弟还老，蹲在床头不肯走，眼睛浑浊而安静。他闭眼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一缕透过窗纸的晨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然后他睁开眼，回到了这间破屋子。头顶是发黑的房梁，墙角的蛛网还在，床板硌得后背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还没落光。他活了八十四年，死了一次，醒来又变回十四岁。
"行吧。"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习惯了。第三次了，多少有点免疫力了。
他下了床，第一件事是打开词条面板。第三次模拟带回来的三条词条——丹火亲和（绿）、丹炉共鸣（绿）、星尘指引（未知）。前两条直接存入背包，那条灰色的"星尘指引"也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没有发光，没有异动，就是一个灰扑扑的词条图标，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装备。
然后他打开了模拟器面板。
灵石储备：0。
他早就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第三次模拟花了整整七十块下品灵石，十九块是最后一年扣的利息，系统倒是算得清清楚楚。他现在是一个连一次模拟都启动不了的穿越者。七十年的经验塞在脑子里，却没有灵石把它转化成现实力量。
"那就先赚钱。"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在模拟里赚了几十年灵石，在现实里总不能饿死。"
他花了三天时间消化第三次模拟的记忆。这次他学乖了——不急着写木板，先让自己缓过来。第一天他几乎什么都没干，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站起来走动几步，把七十年的记忆像翻书一样慢慢过了一遍。第二天他开始有选择地回忆——重点放在炼丹术、体修法门、换骨丹配方这三个方向上。第三天他把所有关键信息默写到了新木板上，又多了四块，已经攒到十二块了。
第四天早上，他给自己列了一个计划：
一、赚钱。用模拟中学到的知识在现实里赚灵石。
二、养伤。原主的身子骨还有几处暗伤没完全好。
三、修炼。把模拟中那个"四系杂灵根专用"的散修心法在现实里练起来。
四、攒灵石。最少攒够十块，才能启动下一次模拟。
五、伺机而动。王虎还没来，但迟早会来。
他把这五条写在木板上，用木炭描粗了，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衣，用井水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出了门。
他要去镇上卖药。
第三次模拟里，他当了好几年回春堂的学徒，又在自家院子里开了好几年小丹坊。药铺那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怎么跟掌柜打交道、怎么辨药材成色、怎么定价、怎么跟客户拉扯。他脑袋里装着的"药草辨识"和"采药人"两条词条虽然没有装备，但装备词条只是"生效"，记忆是记在脑子里的。他认得大部分常见灵草，知道它们的药性和市场价，甚至知道每种药材在不同季节的品相差异。这些东西对一个尘息境初期的小孩来说，是金子。
他先去了镇上最大的药铺回春堂。和模拟里一样，掌柜姓孙，五十多岁，干瘦，通脉境后期。李默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一排排药柜，感觉像在重温一场旧梦。
"掌柜的，"他开口，"您这里收药材吗？"
孙掌柜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镇上那个出名的废柴李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收。你有东西要卖？"
李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前三天在镇外荒地里采的一些草药——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不值什么钱。但他挑的品相很好，根须完整、叶片没有虫蛀、采集时间也刚刚好，药性保存得不错。他选的是几种常用药：止血草、清心叶、地骨皮。都是低阶药材，但药铺每天都要用。
孙掌柜扫了一眼，伸手拈起一株止血草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把那株止血草放下，又拿起清心叶看了看，然后看着李默："你自己采的？"
"嗯。三天前采的，阴干了一天半，现在刚好入药。"
"你怎么知道阴干一天半最好？"
李默顿了顿。他当然知道——他在模拟里阴干了成千上万次药材，什么品种什么季节什么天气该晾多久，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说："我试出来的。之前采过几回，晾久了药味就淡了，晾短了还有湿气。试了几次就摸出来了。"
孙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把那几捆药草称了称，算了算，说："止血草三斤，清心叶两斤半，地骨皮一斤。加起来一共……"他又算了一下，抬头看了李默一眼，"一块下品灵石，再找你要二十文钱。行不行？"
一块下品灵石。很少，但这是李默在现实世界里赚到的第一块灵石。他点了点头："行。"
孙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碎灵石和一小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李默接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一块灵石。在模拟里他曾经一挥手花出去七十块，但那些都是"虚拟"的。这一块是他自己挣的，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
他把灵石和铜钱收好，转身要走的时候，孙掌柜在后面叫住了他。
"小子。"
李默回头。
"你要是有空，以后采了药还拿来，我按市价收。止血草这类低阶的……品相好，我多给你一成。"
李默点了点头："好。"
出了回春堂，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一块下品灵石。离十块还差九块。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用模拟学到的本事赚钱，哪怕只是九牛一毛，这条路是通的。他走在镇上，路过赵大勇家肉铺的时候瞄了一眼，铺子开着，赵大勇没在门口，估计在后院剁肉。王虎也没看见人影。镇上看上去很平静，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那种平静是表面的，迟早会被打破。
他回到院子里，把那块灵石放在手心掂了掂。灰白色的碎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棱角粗糙，边缘还有矿脉开采时留下的凿痕。灵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贴着手心仔细感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是一块灵石。真的灵石。不是模拟器里那种虚拟的"燃料"，是实实在在的、能用来修炼的东西。他在第三次模拟里当了七十年修士，用过的灵石堆起来能填满半个院子，但没有一块比眼前这一块更重。因为这一块是他"本来"的东西，属于这个十四岁、四系杂灵根、尘息境初期的李默。
"一块。"他把灵石放进了怀里的油纸包——油纸包现在瘪得可怜，一块灵石在里面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还差九块。"
他把油纸包收好，在院子里盘腿坐下，开始打坐引气。第三次模拟中，他在前几年尝试了多种修炼姿势和节奏，发现最好的"四系杂灵根专用节奏"是早晚各两个时辰、中间间隔至少四个时辰的休息期。灵气在经脉里的流速不能太急，要以"半气徐行"为基准，每吸三息停两息，用身体的自然节律来抵消灵根的排斥。他在模拟中把这个节奏打磨得极其精确，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他闭眼，开始引气。灵气从皮肤渗进来——慢，稀薄，像是从毛孔里一滴一滴挤进来的——但他的手法比以前熟练太多了。三次模拟加起来将近百年经验，他现在的气息引导方式跟刚穿越来那天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灵气一进来就被他精准地引导向丹田，沿路几乎没有浪费，稳定而安静。他练了两个时辰，天已经黑了。
他收功，睁开眼，感觉丹田里那缕灵气厚了一点点，大约相当于他以前练三天的量。
"……嗯。"他感觉呼吸比以前长了一点点，丹田里那缕灵气似乎也更凝实了一些。虽然看不出突破的迹象，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进度。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想起第三次模拟里最后几年他修的那个体修法门——《体修基础纲要》里有一套"晨锤"动作，五个动作各练十八遍，总共一百八十下，锤完一遍大约要半个小时。对罡气境以上的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相当于给肉身做一个彻底的"唤醒"。
"试试？"他在院子里站好，开始做那套动作。第一次做完整套"晨锤"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站着思考了，瘫在地上喘了很久，浑身跟散架了一样。但他能感觉到——肌肉在痛，骨骼在微微发热，血液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那是体修法门在起作用的标志，哪怕只是最入门的第一遍，也远好过什么都不做。
他撑着墙站起来，回了屋。他把那块灵石放在枕头底下，合衣躺下。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排木板，上面写着"赚灵石"三个字。明天他还要出去采药。赚钱不能停。修炼不能停。他还差九块灵石才能启动第四次模拟，而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他慢不得，也急不得。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李默就醒了。他背上一个破布袋子，出门继续采药。这次他走得更远了一些，沿着清水镇北边的山脚往青木山方向走了一截。他没有进深山，只是在山脚附近转悠，按着脑子里那张"药材地图"找品相好的低阶灵草。他找到了一片清心叶，长势很好；又发现了几株快要老掉的止血草，赶在它们枯之前摘了下来。干了半天，下午回到回春堂。
孙掌柜看了看他带来的药材，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这小子还真干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打量。他称了称，算了算，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块灵石和一串铜钱："一块五。止血草的品相比昨天还好，多给你半成。"
"谢谢掌柜。"李默接过灵石和铜钱，放好。两块灵石了。离十块还差八块。他走出回春堂的时候，听到孙掌柜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连续五天，他每天都出门采药，每天回来把采到的药材卖给回春堂。五天下来，他攒了六块下品灵石，加上第一天的一块，一共七块。离启动一次模拟还差三块。但他并不急着今天就把三块凑齐。他坐在院子里数那几块灵石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他不能在现实里一直靠卖止血草和清心叶赚灵石。那玩意儿的市场太小了，他采一天的量最多卖一块多灵石，攒到十块要将近一星期。而一次模拟至少耗费十块以上，想持续模拟下去，他必须在现实里有"稳定产出"。
"我需要一个丹炉。"他对自己说，"只要一口最便宜的丹炉，加上几份基础药材，我就能靠炼丹赚钱。"
他在第三次模拟里当过四品炼丹师，炼一品丹药跟玩一样。在现实里他虽然修为低，精神力也弱，但记忆在——他知道一品丹药的全部流程、火候、手法。只要有一口丹炉，他就能把药材变成丹药，把丹药变成灵石。比单纯卖原材料赚得多的多。
他打开装灵石的油纸包，把七块灵石倒出来，在床板上排成一排，掂量着："一口最便宜的下品铁丹炉，大约八块下品灵石。"他差一块。但他明天可以再采一天药，把那一块凑齐。然后就可以买丹炉了。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敲了敲。不重，不像王虎那种踹门式的。他收好灵石，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王虎，也不是赵大勇，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孙掌柜。回春堂的掌柜。
李默拉开院门："孙掌柜？"
孙掌柜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穿着一件半旧的外袍，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表情。但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木头碎片，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的药材，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院子里这些东西……你自己整理的？"
"嗯。"
孙掌柜没再问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递过来。李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口丹炉，铁的，下品，旧货，但保养得挺好。
孙掌柜说："以前店里淘汰下来的。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用吧。"
李默抱着那口丹炉，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孙掌柜，孙掌柜面无表情，不看他的方向，只说："会炼一品聚气散吗？"
"会。"
"嗯。"孙掌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炼出来拿到店里卖，我按市价收。"然后继续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了。李默站在院门口，抱着那口旧丹炉，低头看了看炉身上磨得发亮的铁皮——这口炉子跟第三次模拟里他在回春堂当学徒时用的那口几乎一模一样。
"……好人啊。"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院子，把丹炉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它。凉的，铁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好炉子。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墙角翻他存的那几份药材——止血草和清心叶他采了不少，够炼几炉一品聚气散的材料了。
他坐在丹炉前面，没有急着点火。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像他在模拟里干过的那样——清洗丹炉、烘干、布药、点炭、控温、观察色泽、判断时机、收丹。他在第三次模拟的前几年炼过几千次一品丹药，手法早就刻进了骨头里。现在他只需要让这具十四岁的手去重复那些动作。
他点着了炭火。
夜色落在院子里，他蹲在小丹炉前面，火光映在脸上，眯着眼盯着一品聚气散在炉膛里慢慢成形。
一口旧炉子、几份不值钱的药材、一双手。足够开始很多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