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郑小冉走得比平时轻快。
从临时接驳点出来,穿过新铺的人行道,两旁的行道树是暑假刚换的常绿品种,深冬时节叶子依然绿得发亮。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带着雀跃——霞姐姐答应她了,下次可以带小灰上飞船。
她已经在大脑里飞速规划小灰的太空之旅,要给它穿什么衣服,仓鼠能适应重力变化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路,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她一点都不急。反正下次见到霞姐姐就能问了。
老班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
他嘴上挂着的笑容从下午就没下来过,不是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眼角纹路舒展开,连抬头纹都浅了几分。
许秀清走在他旁边,低头在虚环全息投影上点来点去,手指划得飞快,光屏的淡蓝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的笑。她正在把今天的照片一张一张发出去。
路过学校门口时,郑小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崭新的校门。
以前的县一中大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卫室是个砖头砌的小平房,窗户上永远糊着一层灰。
现在的大门是一整面智能幕墙,白天显示校园公告和天气预报,晚上亮起柔和的暖色光带。校门两侧的围墙也拆了,换成了通透的绿化隔离带,深冬时节依然郁郁葱葱。
教学楼是暑假期间翻新重建的。
鸿工智能机械进驻学校,短短一个暑假,教学楼、绿化带、食堂、操场全部改造完毕。
教学楼外墙换成了自适应隔温材料,夏天隔热冬天保温,教室里装了全息教学系统,化学实验室通风系统是智能感应的,实验台配备了安全防护力场,再也不用担心学生在实验课上被化学药剂溅到。
操场的跑道铺了新型弹性材料,摔上去也不疼——她上学期在体育课上试过一次,确实不疼,但被同学笑了整整一天。
楼房的抗震等级也大幅提升,开学典礼上校长站在新主席台上说,除非是那种全人类都扛不住的毁灭性灾难,否则这栋教学楼能稳稳当当站上百年。
绿化带里的树也是暑假新栽的。树下藏着智能灌溉系统,细密的水雾从喷头中均匀洒出,在傍晚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彩虹。
郑小冉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以前这里是一片黄土,风一吹就扬尘,现在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草木味。
穿过绿树成荫的人行道,就到了教师公寓区。
以前的教师公寓是典型的老式筒子楼,有家属的教师顶多分到一套八十多平的二室一厅,整栋楼都有些年代了,显得有些破旧。
她从小就在这栋楼里长大,走廊里的感应灯有时候坏了,就得在黑暗中摸索着掏钥匙。
四个月前,鸿工机械进驻学校改造时,教师公寓也被推倒重建。
现在站在原地的是一栋全新的智能住宅楼,外墙是温润的浅灰色复合材质,每家每户的阳台上都配了智能绿化系统。
老班家分到了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的四室两厅——一间主卧、一间次卧、一间书房、一间留给她用作独立学习室,客厅和餐厅宽敞通透,再也不用一家人挤在狭小的旧客厅里吃饭。
搬进新家那天,许秀清每个房间都转了好几圈,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绿化带,说这比他们结婚时分的宿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郑小冉站在门口,仰头对着门禁面板喊了一声:“小织,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跨进门槛,声音清亮:“小织,开灯,开空调,调到二十四度。”
客厅的主灯缓缓亮起柔和的暖黄光,空调开始无声地送出暖风。
许秀清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说了句“小织,热水器预热,等会儿洗澡”,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机器启动声。
老班端着保温杯走进客厅,随口说“小织,放点轻音乐”,客厅音响开始播放舒缓的古典钢琴曲。
这套智能家居系统是搬新家时统一安装的,和虚环无缝联动,老班一开始还嫌麻烦,用了没几天就习惯了——现在他连泡茶都要让小织计时。
郑小冉穿过客厅,径直走到阳台上。
阳台一角是她专门给小灰改造的“豪华仓鼠舱”——恒温恒湿的透明玻璃箱。
智能控制系统实时显示着舱内的温度、湿度和含氧量,侧面有小小的自动喂食器和饮水循环系统,跑轮也是静音的,晚上再也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套设备是暑假搬新家时老班特意给她添置的,用的是天穹联合教师家庭专项补贴——鸿工改造计划覆盖全国教育系统之后,每个教师家庭都拿到了一笔智能家居补贴,老班把其中的一部分花在了小灰身上。
许秀清当时笑话他说“仓鼠都比咱们以前住得好了”。
小灰正蹲在跑轮上,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跑轮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在傍晚安静的阳台上格外清晰。
郑小冉把手伸进舱内,轻轻戳了戳小灰毛茸茸的背。“小灰,今天我看到飞船了。四公里长的那种,比我们学校操场还大。霞姐姐说下次可以带你上去。”
小灰停下来,胡须抖了抖,黑豆似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跑轮。
它似乎对“四公里长的飞船”这个信息没有任何反应,但它确实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郑小冉觉得那一眼就是它在认真听。
客厅沙发上,许秀清还在低头摆弄虚环。
全息投影悬浮在她面前,家族群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上滚。
昨天到现在县城里发生的大事——一艘C+级深空飞船悬停在广场上空——全城人都炸了,群里从昨天到现在就开始疯狂讨论。
有人拍了飞船的全景照片发到群里。
有人转发虚环上爆火的那段灯光互动视频。
有人在问这飞船到底有多大,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艘飞船是执剑人自己造的。
有人传陈寂这次回来要在县城开航天基地,还有人说明年县城房价要涨。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但每个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许秀清发了一张照片——老班站在舰长席位前,陈寂指着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正给他讲解执剑人号的指挥系统。背景是缓缓旋转的地球。
紧接着又发了一张——郑小冉和霞并肩站在观测甲板舷窗前,霞微微低头听她说话。
然后是第三张——她自己站在老班旁边,笑容灿烂,身后是执剑人号宽阔的主走廊。
群里瞬间炸了。
“这是执剑人号的舰桥?你们上去了?!我说今天那架大飞船怎么那么忙碌的样子。”
“老郑这也太有排面了吧!执剑人亲自接待!”
“秀清姐你发这张照片我存了,明天上班给我们同事看看,哈哈,自家人的事,羡慕死他们。”
“小冉和边上这个美女的合照也太好看了吧,这小姑娘越长越水灵了!”
“那位美女是霞,官方上都有她的介绍,是执剑人的护卫者。看着人畜无害,等她掏出大型机甲你就知道了。”
“老郑站在舰桥里那张,我的天,我要是他学生我得羡慕死。”
“你三舅问这是不是P的?”
许秀清一边笑一边打字,手指在全息投影上点得飞快,嘴上还跟老班念叨着:“你外甥女说想让你带她也上去看看。”
老班略微点了点头,坐在旁边假装不在意,但目光一直往她屏幕那边瞟。他嘴角挂着那个从下午就没下来过的笑容。
教书快二十年了,头一次这么有排面。
今天陈寂在三千多人的注视下请他参观飞船,还让他坐舰长的位置,太涨脸了。
老班靠在沙发上,心想:“陈寂这小子,今天故意在全校师生面前给他最大的脸面,今年过年,给他封个大点的红包。”
许秀清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想什么呢,嘴角都翘上天了。”
郑小冉趴在床上,把虚环调到聊天界面,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打字。
她在自己最活跃的朋友群里,四个从初一开始就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发了一张照片:她和霞并肩站在执剑人号观测甲板的舷窗前,霞微微低头听她说话,她仰着脸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群里炸了。
小禾第一个回复:“你居然真的和霞姐姐合影了!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阿圆追问:“能存吗能存吗?我想发给我妈看,我妈也是霞的粉丝!”
郑小冉大方地回了个“随便存”。
小禾又问:“飞船里面真的像网上说的那么大吗?是不是能坐满整个学校的人?”
郑小冉纠正说不是坐满学校,是坐满好几个学校,今天全校三千多人一起上去都没觉得挤,而且每班还配了鸿工机器人当导游。
阿圆发了个嫉妒到扭曲的表情,问那些机器人是不是真的像虚环上说的那么聪明,说它们能抱小孩还能捡东西。
郑小冉回想了下午那个场景,一个走丢的小男孩被鸿工引导员稳稳当当抱回来,小男孩还搂着机器人的脖子。
“真的很聪明。而且说话特别温柔,比我们班主任还温柔。”
“班主任?班主任他温柔个鬼。”
“我说的是隔壁班的班主任!”
群里最沉默的七七忽然冒出来,问了一个压低了声音的问题:“你见到执剑人本人了吗?帅不帅。”
郑小冉想起在舰桥上,陈寂站在老班面前,微微欠身指着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
她觉得那个样子比以前来家里拜年的时候更挺拔,更帅,更有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她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最后只打出几个字:“见到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夜深了。
郑小冉关掉虚环,翻了个身,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呼呼声,是小灰还在跑轮上跑着,那个声音又轻又匀,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首小小的催眠曲。
客厅里许秀清终于放下了虚环,靠在老班肩膀上闭目养神。
老班则投屏了县城本地的虚拟空间,津津有味地看着里头大家对执剑人号的讨论。
窗外,执剑人号导引灯带正在变换光亮,底下聚集了县城周边村镇乃至其他市区闻讯赶来驻足观看的人。
很多人都用执剑人号做背景,发了大量的打卡照片。
那一夜的县城很是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