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桌上，陈寂放下稀饭碗，声音平静地传开。
“今天，我带全家人上飞船看一看。”
爷爷正慢悠悠剥着橘子，指尖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淡淡应声。
“能上去？那我上去瞧瞧。”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打算饭后去老街菜市场随便转一圈。
陈母握着筷子僵在半空，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陈父。
陈父端着粥碗沉默不语，等一碗粥尽数喝完，默默起身走进里屋，翻出那件只逢大年才舍得穿上身的新夹克。衣裳略有些紧绷，可他半点没有更换的意思。
陈寂打开家族群，发出消息。
大伯几乎是秒回：马上到。
姑姑接连发来三条语音，第一条满是不敢置信，第二条急匆匆说着要喊姑父同行，第三条背景里清晰传来林晓兴奋的叫喊：我也要去！
陈磊只简洁回复两个字：几点。
短短半小时，五金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位亲友。
爷爷安坐在藤椅上，望着门口熙熙攘攘的晚辈，把手中剥好的橘子递到林晓手里。
“慢慢吃，不用急。”
三台穿梭机把全部人接上。
穿梭机平稳驶入执剑人号舰腹泊位，执剑人号开始上升到地球外太空。
舱壁光幕自动切换成近地轨道实时画面。蔚蓝地球正在视野之下缓缓旋转。
陈母扶着舱壁往下眺望，低声感慨：“这也太高了。”
陈父立在她身侧，没有伸手扶墙。陈寂却敏锐留意到，父亲布满厚茧的手掌正在微微发颤。并非畏惧高空，而是积压心底许久，难以言说的激动。
爷爷走在人群最前方，久久凝视下方那颗蓝色星球，半晌缓缓开口。
“看样子，是比家里的橘子大不少。”
舰桥之内，大伯陈理站在宏伟的舰长席位前方，不自觉抬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了蹭，始终没有伸手触碰座椅扶手。他仰头望向巨大的弧形全景光屏，沉默良久，才侧过头看向陈寂。
“阿寂，这么大一艘船，都是你来操控？”
“大部分时间交给织女自动驾驶，必要的时候我手动接管。”
陈理再度望向屏幕，片刻之后叮嘱道：“那你驾驶的时候，千万当心。”
话语朴实，和多年以前叮嘱少年陈寂骑车上学注意路况时，一模一样。
观测甲板，整面全景舷窗正对地球上广袤无垠的蔚蓝大洋。
姑姑陈燕站在窗前，眼眶悄然泛红，紧紧拉住陈寂的手臂。
“小时候姑姑还经常抱你，谁能想到，如今你能带姑姑上天来看星海。”
林晓沿着舷窗来回奔跑，叽叽喳喳不停追问，能不能带上同班同学，能不能邀请班主任登舰参观。
“都可以安排。”陈寂温和回应。
姑姑一边抹着眼角笑意，一边打趣：“你哥刚回来，你倒好，立马开始替他安排行程了。”
生态区内，爷爷在一株虚拟橘子树苗前停下脚步。这是执剑人号生态温室培育的第一批植被，沿用月球风暴洋基地的生态技术。爷爷伸出手，轻轻抚过翠绿叶片。
“这棵树上的橘子，能吃吗？”
“还要等几个月才会结果。”
“等果子成熟，记得给我摘一颗。我带回老宅，和院子里那棵老橘子树比一比。”
话音落下，周遭亲友齐齐安静一瞬。
生活区长廊，陈磊独自伫立舷窗前。陈寂缓步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
“上次你跟我说，在燕京一切挺好，我当时当真了。”
“确实挺好。”
“你管这叫挺好？”陈磊偏过头看向他。
陈寂轻笑一声：“哥这不也上来了，不也挺好？”
陈磊没有继续争辩，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寂的肩膀。这个动作，和儿时在老宅院子里带着他玩耍时，没有半点区别。
身后几名远房亲戚低声议论，猜测这艘深空战舰价值何等天文数字。陈磊淡淡开口，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艘飞船，早已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东西。”
送亲友返程老街的途中，爷爷靠在穿梭机座椅上沉沉睡去，掌心依旧紧紧攥着一片从生态区摘下的橘子树叶。
……………
安置好家人后，第二天陈寂拨通了老校长的电话。
“校长您好，我是一中毕业生陈寂。我想邀请全校师生连同家长，登舰参观执剑人号，不知道学校能否协调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足足三秒。
“陈寂同学，你稍等片刻，我先把茶杯放稳。”
一声器皿轻响过后，老校长的语调明显上扬，满是欣喜。
“方便！非常方便！全校所有人，都方便！”
消息借着课间操广播响彻整栋教学楼。广播还未播送完毕，校园已经彻底沸腾。
不少学生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女生激动抓着同桌手臂尖叫，男生冲出走廊互相呼喊：执剑人邀请我们登上飞船！
办公室内一众老师同样心绪激荡。
化学老师感慨不已：“当年可是我教他化学，那时候他从来没能及格。”语气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旁边同事打趣：“当初你还经常把他留下来罚站。”
化学老师理直气壮：“那叫严格管教！严师方能出高徒！”
教导主任路过门外，探头插话：“大家别翻旧账了，抓紧统计参观人数。”顿了顿，他轻声补充，“当年陈寂翻墙外出上网，处分通知书还是我签字。这辈子签署过无数文件，唯独那一张，最有意思。”
各班班主任通过虚环逐一通知学生家长。菜市场内一名正在摆摊的家长收到消息，当即收摊停业，对着同行连连摆手。
“不卖了不卖了！明天我要陪孩子登上执剑人的飞船一起参观！”
周围人纷纷羡慕不已，也有人觉得他在吹牛逼。
晚饭前统计数据汇总完毕：全校师生加上随行家长，总计三千余人。
清晨七点，两架体型堪比航空母舰的中型运输飞行器开始往返接驳。修长银灰色机身降落操场跑道之时，引擎低沉的嗡鸣震得教学楼玻璃窗微微震颤。
跑道单次只允许一架运输机起降。一架在校操场接送人群，另一架在空中准备，两架交替往复，井然有序。
三千余人分批登舰，每一批次为一个年级连同家长，约莫八九百人。
各班学生在教室等候，按照年级次序有序下楼。走廊里不断响起年级组长洪亮的指挥声。
等候的学生趴在窗台，目不转睛看着运输船往返起落。
男生默默清点往返次数，女生刷着先行登舰同学传回的实拍画面——观测甲板上完整的地球全景，配图简简单单三个字：我哭了。
一名高三女生安静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航天工程导论》。身旁同学疑惑询问，参观飞船为何还要携带书本。
“这不单单是书本，算是我的备考方向参考。我立志报考航院，今天刚好实地考察。”
食堂区域，等候登舰的家长静坐休憩。一位老奶奶坐在角落，怀里抱着保温袋，里面是凌晨新鲜蒸好的包子。孙子小声提醒，飞船上配备餐食。老奶奶却摇了摇头。
“有备无患，万一上面没有吃食怎么办。”
她轻声回忆往事：“当年你父亲去县城读书，我也是给他备好包子。他第一次坐长途大巴，我生怕他路上挨饿。”
最后一批访客顺利登舰，三千多人齐聚观测甲板。全景舷窗外，蔚蓝地球缓缓转动，海洋与云层在视野之下静静流淌。细碎的交谈声如同潮水此起彼伏。
织女柔和的电子音响彻整片甲板:舰长执剑人来了。
喧闹人群迅速归于安静。
陈寂与霞并肩从甲板内侧缓步走出。一身深蓝色外套，霞身着米白色风衣，长发用木簪轻轻挽起。三千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两人身上。
没有搭建高台，无需手持话筒，织女自动将陈寂的声音清晰传递至每一个人耳边。他短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陈寂，一中往届毕业生。欢迎所有人登上执剑人号。”
热烈的掌声轰然炸开，不少学生用力鼓掌，手掌阵阵发麻。
“今天邀请大家前来，没有别的缘由。我从这所一中走出，曾经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栽种着一棵梧桐树。我在这间教室，被化学老师点名提问，答不出问题窘迫不已；也曾通宵上网后在教室里补觉被班主任发觉，写下检讨。”
台下响起阵阵笑声，一众老师亦会心微笑。老校长站在人群前排，摘下眼镜细细擦拭。老班端着保温杯，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我说这些，不是刻意谦虚。只是想告诉在场所有学弟学妹——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从一中的教室走出去的普通人。今日我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执剑人，根源在于，我曾经是一名一中学生。”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人群。
“我邀请大家登舰，是希望所有人亲眼看一看地球，看一看浩瀚星海，看一看这艘深空战舰。它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每一个向往星海、愿意奔赴远方的人。我期盼在场的各位同学，将来有人造出比执剑人号更加宏伟的飞船，飞向比我更加遥远的深空。也希望所有老师知晓，你们悉心教导的每一名学生，终有一日，或许会驾驭飞船，回来邀请各位上天看一看。”
他转头望向老校长的方向，又看向人群中端保温杯的老班。
“感谢大家今日赴约，祝各位参观愉快。”
第二轮掌声汹涌响起，声势远超方才，久久不曾停歇。
三千多名访客在鸿工人形机器人引导下分流参观。
每个班级配备一台鸿工引导员，银灰色金属躯体，面部淡蓝光屏，声音温和舒缓。机器人穿梭人群，手臂投影各班编号，有序带领众人前往各个区域。
一名学生小声吐槽机器人比班主任更有耐心，恰好被自家班主任听见。他面无表情开口：“参观结束来办公室一趟。”
学生正要辩解，他班主任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鸿工机器人应对突发状况游刃有余。
有家长出现眩晕，立刻被搀扶至通风区域休息。
行动不便的老人，及时安排长椅落座。
学生不慎掉落虚环，机器人拾起擦拭干净归还。
一名孩童在人流中走失，织女瞬间锁定位置，最近的鸿工上前抱起孩子送回家长身边。
舰内随处可见流动辅助机器人，来回分发饮用水与零食。一名小男孩接过点心，亮晶晶的双眼紧盯鸿工，扭头对同伴感慨：“它还给我零食，跟我妈妈一样温柔。”
观测甲板永远是人流量最大的区域。一位怀有身孕的青年女老师举起虚环对准舷窗外的蓝色星球，轻声低语。
“宝宝你快看，这就是地球。等你长大，妈妈再带你来这里。”
不少学生趴在舷窗前久久驻足，不断拍摄影像，拨通视频电话，给没能前来的亲友实时直播。
“你快看！真正的地球就是圆的，和地理课本上一模一样！”
生活区长廊，老人被孙子搀扶缓步前行，每一步走得郑重，鸿工引导员不远不近耐心跟随。家长们好奇触碰舱壁智能面板，反复摸索体验。
引擎观景廊道，航模社一名高中生紧贴观景玻璃凝望许久。
“这是我距离核聚变引擎最近的一次。”
同伴疑惑：“虚拟船坞里你不是观摩过无数次？”
“虚拟模型只是数据，实体引擎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脉动，像是活着一般。”
生态区的橘子树苗围满访客，有学生询问能不能带走一片叶片留念，被织女温和拒绝。少年转头和同伴吐槽：“织女管得比我妈妈还要严格。”
织女系统同时承接三千余人的各类需求，实时播报安全提示、解答各项技术参数，联动所有鸿工机器人动态调整游览路线。
有孩童忽然哭闹，舰内音频传来织女轻柔的安抚声
老人在生活区迷失方向，舱壁自动浮现淡蓝色导航光带，一路指引他找到家人。
参观行程临近尾声，万众瞩目之下，陈寂与霞亲自引路，带着老班一家人走向舰桥。
这种特殊优待，三千多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执掌四公里深空巨舰的执剑人，同他最信任的守护者并肩同行，只为迎接昔日高中班主任。
人群之中响起细碎议论。
“那人是谁？”
“郑老师，陈寂当年的班主任。”
答话的教导主任语气带着几分羡慕:
“当初正是他抓到陈寂翻墙上网。往日课堂上，他时常敲打陈寂，谁能想到，如今这位老师，成了执剑人心中最为敬重之人。”
舰桥之内，陈寂引着老班走到舰长席位前方。
“老班，这里便是执剑人号舰桥。这艘战舰搭载当下人类顶尖指挥系统，不仅仅适配深空战列舰，理论上能够统筹整支星际舰队。”
老班端着保温杯，望着座椅扶手上的生物识别装置，又看向巨大光屏上缓缓旋转的蓝色地球，沉默良久。
“当年你在我课堂上打瞌睡的时候，有没有设想过，将来自己能够驾驭星际飞船？”
陈寂莞尔：“没想过。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英语考试顺利及格。”
老班跟着笑起来：“如今及格了？”
“大学英语四级，一次顺利通过。”
老班缓缓点头，抿了一口茶水，声音放得很轻。
“那就好，这件事，我一直惦记着。”
观测甲板，老班伫立全景舷窗前眺望地球。许秀清不停举着虚环拍照。
“这一张发家族群，这一张发给朋友，还有几张洗出来挂客厅。”
老班无奈笑道：“拍这么多干什么。”
“我要让你班上所有学生瞧瞧，他们的班主任登上了执剑人的战舰。”
一旁几位老师低声闲谈。
“老郑这下，足够回味一辈子了。”
郑小冉一直跟在霞身侧，紧紧拉着她的手。
“霞姐姐，小灰越来越胖，跑轮子都费劲。”
“那就给它换一个更大的跑轮。”
“早就换好了。”
生态区橘子树苗旁，老班忽然旧事重提。
“高二那年，我罚你写检讨，你写的那篇东西，还记得内容吗？你虽然没交给我，可那玩意后来全班人都知道了，班长还念给我听了。‘月黑风高的晚上，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去网吧，是对人生可耻的虚度。’”
“我还以为老班您不知道呢，这都多久了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能忘。那份检讨写得不伦不类，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认错，还是在写诗。”
两人相视一笑。
郑小冉好奇看向霞。
“姐姐，我爸爸和陈寂哥哥在笑什么？”
“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参观结束，陈寂与霞护送老班一家来到运输机舱口。
老班站在舱门前，回头望向陈寂，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重，一如往昔。
每当陈寂英语失利被叫进办公室，每当通宵上网被抓获，老班都是这般拍着他的肩头说话。
“我先走了。”
老班端着保温杯转身踏入运输机。郑小冉折返回来，上前拥抱霞。
“霞姐姐，下次我能不能带着小灰登舰？”
“当然可以。”少女欢笑着跑进机舱。
傍晚时分，大家便结束了游览返回校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