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响,零星地,像是雨点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有人低声议论,说她疯了,说她不该下这么重的手;也有人说她厉害,明明快倒了还能反杀。可这些声音她都不在意。她在等一个机会——在执事下令清理擂台前,把那枚卡在石缝里的玉铃碎片找回来。
灰衣男子昏死在两根玉柱之间,袖口空荡。他掉出的东西就在三步之外,嵌在青石板裂缝中,一半露在外面,泛着暗沉的光。若再过片刻,杂役弟子上来打扫,这块碎片就会被扫进灰堆,再也无人知晓。
她不能让线索消失。
执事终于开口:“第四轮‘巅峰对决’第三环节,花无眠胜。”话音落下,高台边缘已有两名弟子抬脚准备上台。
就是现在。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天,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此人所用毒雾含‘阴蚀散’,非寻常弟子可得;其阵法残纹出自东峰禁地——请执事暂缓收场,容我取证。”
全场一静。
执事握着玉简的手顿住,眉头微皱。他知道规则里没有“赛后追查”这一条,但也清楚,若真涉及禁地毒物流入赛场,那就是大事。
她将目光转向地面那道裂缝,又补充一句:“若证据湮灭,日后追责,谁来担?”
这句话落了地。
执事终于点头,对身后弟子摆手:“暂不清场。”
花无眠松了口气,随即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赤红符纸,指尖轻弹。一道火光窜出,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擂台边缘。
“赤焰狐,过来。”
一声低吼自观众席后方响起。一团火影跃过高栏,四爪落地无声,稳稳停在她脚边。赤焰狐通体赤红,额间金纹微亮,尾巴卷成半圈,鼻尖冒着淡淡的青烟。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去,把那东西叼出来。”
赤焰狐甩尾转身,几步奔到石缝前,火红的尾巴一扫,碎石飞溅。它俯身,用嘴轻轻一拨,那枚玉铃碎片便被挑了出来,落在干净的石面上。它低头咬住,转身带回,放在花无眠脚前。
她弯腰捡起,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处。她将碎片举到阳光下,翻转两面。果然,在内侧极细微的凹槽里,刻着一道极浅的符印——弯曲如蛇,末端一点红斑,像泪滴。
这印记,她认得。
三年前药阁值夜,叶清欢曾来取“凝神散”。那时她腰间的玉铃缺了一角,后来修补过。她亲眼见她用朱砂点在接缝处,念咒封印。那一点红,就是修补的痕迹。
而此刻,这碎片上的红斑,位置、形状、色泽,一模一样。
她缓缓收回手,将碎片攥在掌心,抬头看向执事:“此铃内刻‘欢’字暗纹,唯有首徒叶清欢所持三枚玉铃之一曾缺角修补——我曾在药阁亲眼所见。”
人群猛地一静。
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花无眠继续道:“请调当日值守记录——比赛前一刻,此人曾独自进入东峰禁地半个时辰。若无许可,何来毒雾?若无私心,何必遮掩?”
她说完,将碎片再次举起,迎着日光。那一道符印在阳光折射下,泛出淡淡红光,与叶清欢平日佩戴之铃完全吻合。
证据摆在眼前。
执事脸色变了。他低头翻动玉简,手指在记录上快速滑动。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确有此事……昨夜子时,叶清欢以采药为由申请通行令,守卫登记在册。”
“但她并未采药。”花无眠接道,“她带进去的竹篓是空的,出来时也是空的。真正取走的,是禁地西侧第三格药匣中的‘阴蚀散’母粉——那东西,十克就能让筑基修士经脉溃烂。”
执事沉默。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压。叶清欢是仙门首徒,德行考评年年第一,多少长老都夸她是“清莲出尘”,如今却被指使卑劣手段,买通淘汰弟子,在盛会擂台上设杀局,还用了禁地毒物。
这不是简单的比试违规,这是蓄意谋害同门。
他缓缓开口:“此事……需上报宗门彻查。”
话音未落,台下已炸开了锅。
“不可能!叶师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一名蓝衣女修猛地站起,声音发抖。
“你亲眼看见她给那人下药了吗?就凭一块破铃铛?”另一人质疑,语气激动。
“她可是首徒!要是真做了这种事,师尊早就处置了!”有人替叶清欢辩解,脸上写满不信。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他们看着花无眠站在那里,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看着她手中那枚小小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看着赤焰狐蹲在她脚边,尾巴紧绷,双眼警觉地扫视四周。
他们开始回想——叶清欢最近确实常去东峰,说是练功;她腰间的玉铃,前几天好像真的缺了一角;她昨天赛前,的确一个人进了禁地……
越想,越觉得不对。
有人低头避开花无眠的目光,有人紧握扶手,指节发白。曾经为叶清欢叫好的声音,此刻全都消了音。那些夸她温柔、善良、品行高洁的话,现在听来,竟有些讽刺。
她缓缓收回手臂,将玉铃碎片收入袖中。
9缓缓坐下,靠在一根断裂的玉柱旁,左腿盘曲,减轻右臂压力。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但没去碰任何丹药。她知道现在不是疗伤的时候。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双眼未闭,目光直直盯着通往高台的阶梯尽头。
仿佛在等一个人出现。
赤焰狐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半身,耳朵微微抖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鞋尖,像是在提醒她:我在。
执事立于高台,面色凝重,手中玉简记录完毕,正准备传讯宗门。他看了花无眠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叶清欢的名字,今天必会传遍整个九重天境。
而真相,也终将浮出水面。
观众席上,一片压抑的沉默。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震惊与动摇。那些曾经把叶清欢奉为榜样的弟子,此刻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怀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名年轻弟子喃喃自语。
“花无眠天赋太高,她怕被比下去吧……”旁边人小声回应。
“可也不至于要命啊……”
“谁知道呢?人心难测。”
花无眠听着这些窃语,没动表情。她知道,这些人现在不信,是因为叶清欢伪装得太好。她总是穿素白纱裙,说话轻声细语,遇事就低头擦泪,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谁会想到,这样一个“清莲”,竟会亲手策划一场杀局?
但她不在乎他们信不信。
她只在乎,那个人敢不敢来见她。
阳光斜照,擂台上的血迹开始发黑。碎石散落一地,断裂的玉柱歪斜着,像被雷劈过的树。风卷起她的披帛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襦裙上的裂口。她的灵玉簪静静别在发间,颜色未变,依旧温润如初。
她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抚过簪身,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那是赤焰狐刚才蹭过的地方。她顿了顿,又放下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执事传讯完毕,玉简便搁在一旁。他没走,也没宣布后续赛程,只是站在高台边缘,望着下方,神情复杂。
花无眠依旧坐着,背靠着柱子,双眼始终盯着那道阶梯。
阶梯尽头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身影,也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只要叶清欢还在这天境内,就一定会听到。
而她,就在这里。
坐在擂台边缘,右臂废用,左腿微颤,体内灵力近乎枯竭,但神志清明,目光如刃。
现在,门开了。
她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必彻查太久——她若敢做,便该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