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还在冒灰,脚踩下去,泥浆裹着焦渣往上翻。宋慈的靴子陷进半截,拔出来时带起一串黑水。他没停,往前走了一步,右臂垂在身侧,整条经脉像被铁丝绞着,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一跳一跳的。
姜璃跟在他左后方,剑没归鞘,刃尖朝地。她脚步虚浮,指尖搭在剑格上,指节发白。元彪走在最后,玄铁链绷得笔直,另一头锁着宋月初的手腕。她低着头,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在地上划出浅痕。颈后那道剑伤已经结了血痂,但皮肉还是泛着焦黑。
林子密了起来。树冠遮天,光漏不进来。风也停了,空气闷得像压了层布。
宋月初忽然开口。
“月儿明,照花台……”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调子歪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没差,“阿兄抱我摘星来……”
宋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可右臂的金纹突然烫了一下,从肩胛往下窜,像针扎进骨头缝里。
姜璃的剑尖抬了起来。
她没出声,只是往前半步,剑刃抵住宋月初后心。布料被戳出一个凹点,再进一分就要破皮。
宋月初闭了嘴。
歌声断了。林子里又静下来。
元彪的左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过两侧树影。他的玄铁链忽然动了一下,不是人拉的,是自己绷紧的,环扣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龙游站在斜后方三步远的一棵老松背后。他右眼闭着,左眼微眯,袖中的千机匣正发出蜂鸣——不是声音,是震动,顺着骨头往手臂上传,像虫子在爬。
他没动,只将左手缓缓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林子深处。
七支蚀骨钉同时射出。
没有呼啸声。钉子太快,破空时只留下七道灰线。两支钉进左侧槐树主干,一支擦过右侧杉枝,另外四支分射不同方向,两高两低,呈扇面展开。
树冠猛地一震。
三具人影从上面坠下来,动作僵硬,落地时膝盖先折,接着整个人扑倒。他们穿的是灰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可脖颈露出来的皮肤全是青紫色,像腐烂的茄子。
七支钉子全中了。
两具尸体的钉子卡在肩胛骨,一具的钉子贯穿喉管。钉尾还在颤,嗡嗡作响。
龙游喘了口气,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掉,手指沾了红,在千机匣边缘蹭了蹭。
“他们跟了一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才动手,倒是沉得住气。”
元彪没看他,只把链子往回拽了半尺。宋月初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手掌撑住泥地。她没叫,也没抬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姜璃的剑还抵着她后背,没收,也没加力。
宋慈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最近那具尸体旁,蹲下,用左手翻开那人蒙面的黑巾。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发黑。他伸手去探鼻息,早断了。他又去翻眼皮,瞳孔散得老大,角膜上浮着一层灰膜。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扯对方衣领。
布料撕开,露出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符咒,只有一块铜钱大的疤痕,位置偏左,正好盖住心口。
宋慈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旁,同样扯开衣服。一样的疤痕,一样的位置。
第三具也是。
他退回原位,目光落在地上的傀儡残骸上。这些人的动作太慢,出手太迟,不像主力杀手,倒像是诱饵,或者……清道夫。
“不是组织常规手段。”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也不是蛊控。”
元彪冷笑了一声:“你还信她?”
宋慈没答。
他看向宋月初。她依旧跪着,双手撑地,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疼。焦伤还没好,每动一下都像在撕皮。
“你唱那首歌,”宋慈说,“是想提醒他们动手?”
宋月初抬起头。
她的眼白全是血丝,可眼神清醒,甚至有点冷。
“我想试试,”她说,“你是不是真的还能听见。”
宋慈没动。
金纹又爬了一寸,从肩胛到了锁骨下方,皮肤下的光更明显了,像有萤火虫在血管里游。
姜璃的剑尖微微下压,刺破了一点皮。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流。
“再开口,”她说,“我就刺穿你的心脉。”
宋月初闭上嘴。
没人再说话。
龙游靠在树干上,左手按着千机匣,指节一跳一跳。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灵力,匣子内部的机关已经有些滞涩,再射一次可以,第三次就得拆开来修。
元彪把链子重新甩上肩头,金属环扣碰撞,发出沉闷的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宋月初身后,一脚踢在她小腿弯。
她扑在地上,又慢慢撑起来。
“走。”元彪说。
宋月初迈步。脚刚抬起来,左脚底就传来一阵刺痛——她踩到了一根断钉。钉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半截埋进泥里,尖朝上。她没叫,只把脚抽出来,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姜璃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剑收回鞘中。可手一直没离柄。
宋慈走在最前。他的右臂越来越重,像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能感觉到《造化道典》在胸口震动,频率和掌心那块嵌进去的碎片完全同步。它在想往外冲,想解析什么,想吞噬什么。
可他不能让它动。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走越深。树根盘错,藤蔓垂挂。阳光彻底没了,只有头顶偶尔漏下一点灰白的天光。
走了约莫半炷香,龙游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止步。
所有人立刻静了下来。
龙游的左耳微动。他把千机匣贴到耳边,轻轻一旋。机关内部的齿轮咔哒转了一下,蜂鸣又来了,比刚才更急。
他猛地抬头,看向右前方那片密林。
七支蚀骨钉再次射出。
可这一次,没人坠下来。
钉子钉进树干,钉尾晃着。林子里静得可怕。
龙游的脸色变了。
他低声说:“不止三具。”
元彪立刻抽出刀,横在身前。玄铁刃映不出光,可在暗处泛着一层乌色。他把链子往回一扯,宋月初被拽得跌坐在地。
姜璃拔剑,剑尖指向林子深处。
宋慈没动。他的右臂突然剧痛,金纹猛地往上一冲,差点破出衣领。他低头看,发现掌心的皮肤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咬牙,左手死死按住右臂。
林子里还是没人出来。
可空气中多了点别的味道——铁锈味,混着腐叶的潮气,一点点飘过来。
龙游的千机匣又震了一下。
他没再射钉,只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靠住一棵树。
“他们在等。”他说。
“等什么?”姜璃问,声音压得很低。
“等我们走神。”龙游说,“或者……等她死。”
他说完,看了宋月初一眼。
她坐在地上,头低着,一只手撑着泥地,另一只手被铁链锁着。血从脚底伤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宋慈听见了。
他忽然想起河滩上那一幕——陆昭的虚影炸成光点,香囊无火自燃,宋月初惨叫捂眼。那时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天道碎片。
现在碎片不见了。被收走了?还是……被吞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元彪的刀缓缓抬起,刀锋扫过前方林子。他的左臂旧伤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
姜璃的剑尖微微发颤。
龙游的千机匣最后一次震动,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林子里的味道越来越浓。
宋慈终于开口:“走。”
他转身,往前迈步。
没人问为什么。
元彪拽起链子,宋月初被拖得往前一扑,手掌擦过碎石,皮开肉绽。她没叫,慢慢爬起来,继续走。
姜璃跟上。
龙游最后一个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林子,把千机匣塞进袖中,快步追上队伍。
风忽然起了。
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宋慈的右臂突然一热,金纹从衣领边缘露出一截,像烙印。
他没回头。
他只把左手插进怀里,摸到了那本《造化道典》。书页在发烫,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他知道它在找什么。
他也知道,它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