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歇,火堆还燃着,火星子往上跳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没等落下,天边一道黑线裂开,无声无息,像刀割破布。
黑雾垂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冷气,压得地面沙石一寸寸陷进土里。篝火“噗”地矮了一截,火苗全朝一边倒,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脖子。
秦烈正靠在营地外的断墙边,嘴里叼着根枯草,眯眼望着那片夜空。他没动,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铁环上。指节一紧,枯草从唇间滑落,还没落地,就被黑雾卷走,化成灰。
他知道这是谁来了。
脚底传来震动,不是脚步,是某种东西踩在规则上的声音。一步落下,整片大地都跟着沉了半寸。虚空里浮出一个人影,白衣白袍,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五官——墨临渊的神念投影。
没有废话,没有宣告。
那道影子抬手,指尖一勾。
三里外的傀儡盟中枢大阵嗡鸣一声,护罩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爬满虚空。警钟炸响,铜锣声撕破夜空,连传三响。
秦烈翻身跃起,一脚踹翻墙角的鼓架,战鼓自动敲响,咚、咚、咚,节奏急促,是魔修军团集结令。
人影从四面八方冲出,披甲执刃,全是留守总部的精锐。他们没问发生了什么,也没看天上那道影子,只盯着秦烈的背影。
秦烈站在最前头,披风猎猎,嗓门炸开:“所有人结阵!死守三柱香!主力撤退时间未到,老子不让你们死,你们就别想死!”
没人应声,但阵型已动。刀盾在前,长枪居中,符修列后,层层叠叠围住中枢入口。二十人一组,分三波轮替,血线拉得笔直。
墨临渊的投影站在半空,衣袂不动,声音平得像读账本:“阻我者,魂灭。”
话音落,黑雾暴涨,如潮水般涌来。第一排盾修刚举起灵盾,黑雾便穿透防御,直接钻入七窍。那人眼睛一翻,口鼻溢血,身子软倒,脸上还保持着咬牙的表情。
第二人补上,第三……不到十息,第一波全倒。
秦烈双拳一握,周身筋骨噼啪作响,脚下地面炸裂。他纵身跃起,一拳轰向黑雾中心。拳风撕开一道口子,可那缺口转瞬愈合,反手凝出一柄黑刃,直劈而下。
他拧身避让,左肩被划开,血飙出来,染红半边衣裳。他不擦,也不叫疼,落地后反而笑了声:“好家伙,还挺硬。”
身后传来闷响,又一人倒下。
他回头吼:“撑住!再撑一会!再撑一会!”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铁桩扎进地里。
第二波顶上,拼了命地往前压。有人用自爆金丹逼退黑雾三丈,尸体都没剩;有人以血画符,引动地火反噬,烧了自己也烧了三尺黑雾。可那黑雾像是无穷无尽,死了多少人,它就涨多高。
第三波上时,只剩不到三十人。
秦烈站在尸堆前,脚下踩着兄弟的残甲,手里攥着一块碎玉——那是他们当初结盟时,每人分的一块信物。他低头看了眼,往怀里一塞,然后解下披风,扔进火堆。
火焰“轰”地腾起,映着他满脸血污和额角一道旧疤。他背上刺青露了出来,是一群狼头围着一个火字,底下刻着一行小字:“同生不同死,同死不留名。”
他轻声说:“兄弟们,先走一步。”
然后挺直腰,站得比谁都直,面对半空中的投影,一字一句:“要过这里——踩着我的尸体。”
墨临渊的投影终于有了点反应。那张模糊的脸微微偏了下,像是在打量一只不肯退的野狗。
“你非目标。”他说,“退下,可活。”
风停了,火灭了,连地上未干的血都不再流动。
秦烈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沾着血沫。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在地上砸出个红点。
“老子讲的是恩怨,不是生死。”他说,“你不懂。”
墨临渊没再说话。
黑雾卷来,比之前更快,更密,像一张裹尸布从天而降。
秦烈怒吼一声,双拳齐出,拳风撕裂空气,打出两道螺旋气劲。这一击是他毕生最强,筋骨爆鸣,经脉逆行,强行催动魔体秘术“焚脉九撞”。
拳未至,黑雾已散开一角。
可下一瞬,雾中伸出无数触手,缠住他的手臂、腿、脖颈。力道极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挣断两条触手,可更多的立刻补上。
他被吊在半空,四肢拉伸,嘴角溢血,可眼睛一直瞪着那道影子。
“你上次没趁人之危……”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欠你……这次……还了。”
黑雾收紧。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为光点,被雾气吞噬。皮肉消散,骨骼断裂,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还在挣扎。
他用尽最后力气,仰头嘶吼:
“欠陆川的人情——现在还了!”
声音穿云裂石,震得远处山岩簌簌掉渣。那吼声像是不甘,又像是解脱,像是告别,又像是宣告。
吼完,头颅炸开,最后一丝意识也被黑雾吞没。
战场上静得吓人。
地上堆满了尸体,横七竖八,大多是魔修,身上还穿着未脱的战甲。兵器折的折,断的断,插在尸堆里,像一片死去的森林。
黑雾缓缓收回,墨临渊的投影站在原地,衣袍未皱,气息平稳。他看了眼脚下那片焦土,又抬头望向远方某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所有尸体连同残甲,瞬间化为飞灰,随风散去。地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战死过。
他转身,身影逐渐淡去,如同从未出现。
夜重新笼罩大地,风又吹起来,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摊黑炭。
远处山野间,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凄厉。
片刻后,一阵微弱的波动从战场中心升起,像是某种气息残留的震荡。这波动极轻,若非神识敏锐者几乎无法察觉。它没有方向,却隐隐朝着西北飘去,穿过荒原,越过山脊,最终消失在一片幽深的谷地。
谷地深处,一间石屋静静矗立。屋内烛火摇曳,墙上挂着一幅残破地图,桌边坐着一人,背对门口,一动不动。
那波动抵达的瞬间,他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