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未起,东别院的窗纸刚透出些青灰。李安澜坐在桌前,手中那枚旧徽记已被摩挲得发亮。铜牌背面的短横线在指尖划过,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他没点灯。
火折子就在手边,但他不需要光。昨夜警报钟响过三遍,粮仓焚尽,执事落网,族老下令严审——事情已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
他起身,将徽记收入袖中,推门而出。天寒,石阶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巡防弟子见他过来,低头行礼,没人敢多问一句。七日前闭关破境,昨日识破内奸,今日清早便直奔家祠,这少年旁支子弟,已不是谁都能轻看的角色。
家祠门开,三位族老已在堂上就座。执事五花大绑跪在中央,头低着,脸上没了血色。左侧族老见李安澜进来,冷声道:“你来作甚?此事由我等处置。”
“丙辰年战损名录。”李安澜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纸册,放在案上,“请三位过目第三页,第十七人——赵元通,时任后勤执役,于屠族当日失踪七日,归来说是被妖兽所困,侥幸逃生。”
堂上一静。
右侧族老翻开名录,手指一顿:“这名字……确实在列。”
“他回来后性情大变,不再饮酒,左耳失聪,”李安澜继续道,“而昨夜埋符的位置,正是当年阵枢被破的节点。巧合太多,便不是巧。”
中间族老沉声问:“你还有何证据?”
李安澜摊开手掌,那枚旧徽记静静躺在掌心。“幽鳞会联络员标记,一道横线为‘信使’,两道为‘统领’。他留着三十年前的赐物,还特意刻上标记,不是纪念,是接头凭证。”
执事猛地抬头,眼神一颤。
“你们……迟早也会变成养料。”他声音嘶哑,话音未落,脖颈一歪,嘴角溢出黑血。
族老拍案而起:“咬舌了!”
“不是舌。”李安澜蹲下身,翻开执事眼皮,又探其鼻息,“是提前服了断魂散,藏在牙槽里。死前一刻才咬破囊袋——这一招,我在北岭邪修坊市见过三次。”
堂内无人言语。
良久,中间族老长叹:“是我眼瞎,任他在我身边十五年……竟不知他是敌。”
“不是您眼瞎。”李安澜站起身,“是他们埋得太深。血骨老祖要的不只是资源,是人心溃烂。今日能有执事,明日就能有管事、长老,甚至族老。不斩断根子,早晚全族成祭品。”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你打算如何?”中间族老问。
“清理门户。”李安澜声音不高,“从今日起,彻查三十年内所有幸存者履历,比对行为异动。凡有灵力突增、性情骤变、私入禁地者,一律暂押。名单我已拟好,共二十三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族老接过,手微抖:“你……何时查的?”
“昨夜。”李安澜说,“铜铃响时,我就知道,风不对。”
祠堂门开,晨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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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温珩与韩野先后抵达东别院后堂。
温珩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沾着药香,进门便问:“族中可有动作?”
“已经开始押人。”李安澜递过一碗热茶,“二十三个名字,今夜就得动。”
温珩吹了口气,低头喝茶,眉头却没松:“你这是在烧自家根基。若其中有无辜者,日后家族如何信你?”
“宁可错押十人,不能漏放一个。”李安澜坐到对面,“血骨老祖的手段,是慢慢腐化。你以为他在远处,其实他早已进了门。昨夜若不是提前触发符箓,北岗换防口一破,整个护族大阵都会反噬。”
韩野靠在墙边,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想拉帮结派?找我们来,不就是想凑人手?”
“不止。”李安澜看着他,“是想建盟。”
两人同时抬眼。
“单一家族挡不住他。”李安澜声音沉下来,“他背后有幽鳞会残部,有邪修坊市供奉,还有能炼制替身傀的阵师。这不是仇杀,是系统性侵蚀。我们必须整合力量。”
温珩放下茶碗:“谁信你?越国药商只认利,丹堂首座只认规,你拿什么让他们联手?”
“三股之力。”李安澜伸出三根手指,“你温珩,联络越国药商与丹堂,掌控丹药、符纸、灵材命脉;韩野,牵线乱星海游侠、边荒武修、散修群落,汇聚草莽战力;我以家族名义,召集云梦山外围小宗,共议抗敌。”
韩野嗤笑:“你说得轻巧。江湖人不信宗门规矩,更不信什么大义。没好处,谁跟你拼命?”
“好处有。”李安澜从怀中取出一张图,“这是北岭地下灵脉分布图,标红处有三处未登记矿点,一处出寒铁,两处产阴玉。血骨老祖盯的就是这些。若联盟成立,资源共管,战利分成。”
温珩盯着图看了半晌:“你哪来的图?”
“前世记忆。”李安澜不避讳,“我不指望你们立刻信我,但必须有人先走第一步。三日内,你们各自行动。七日后,云梦山外三百里,青崖渡,秘密会合。若届时无人响应,我一人去也无妨。”
堂内沉默。
良久,温珩开口:“我可以试。但有个条件——若发现你图谋不轨,我立刻退出,永不往来。”
“可以。”李安澜点头。
韩野摸了摸腰间刀柄,忽然笑了:“我从不信鬼神,但信你这一世。毕竟,你总能在绝路里挖出条活道。”
他抽出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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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灯下,一张空白符纸平铺案上。
李安澜取出朱砂笔,画下三道封印纹,又以指尖点眉心,滴下一滴精血。血落纸上,瞬间被吸收,符面泛起一层淡光。
“此非百世书所赐,是我依古法所绘血誓符。”他抬头,“愿立誓者,可在此符上滴血,誓约:不因私利背盟,不因强压降敌。违者,心火自燃,三年内必死。”
温珩盯着符纸,手指微动。
他知道这符不假。修真界早有此术,虽不常见,但确能锁魂定契。只是……太过沉重。
他抬起手,在指尖咬破,一滴血落下。
符纸微颤。
韩野咧嘴一笑:“我倒要看看,这鬼东西灵不灵。”
他也划破手指,血滴落。
三滴血在符上交融,瞬间化作一道红线,缠绕成环。李安澜引火点燃。
火焰无声燃烧,灰烬并未落地,反而缓缓升空,盘旋成丝,短暂连接三人眉心,随即消散。
温珩闭了闭眼:“我感觉到了……契约已成。”
韩野甩了甩手:“有点麻,像被针扎了一下。”
“誓言成立。”李安澜收起符灰,“三日内,各自行动。七日后,青崖渡见。”
温珩起身,整了整衣袖:“我会联络丹堂七位首座,再调三处药坊库存清单。若有响应,必带实利而来。”
“乱星海那边,我熟。”韩野拍了拍刀,“三天后,至少二十个能打的,会往青崖渡赶。”
两人先后离去。
李安澜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枚未封口的传讯玉符。桌上摊开一封召集信,墨迹已干。窗外,晨光渐亮,檐角铜铃轻响。
他没抬头。
笔尖蘸墨,在信末添了一句:“凡愿共抗血骨者,七日后,青崖渡,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