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圈圈退不去的水痕。林越的脚步没有停，踏进护阵光幕的那一瞬，脚下微尘扬起，又缓缓落下。他走到中央，站定，粗布短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随即垂下，纹丝不动。
香炉里的线香刚燃到三分之一，灰烬堆得整齐，一截断裂的火星无声掉落。
另一边，吴六站在登台口，手搭在石栏上，指节泛白。他盯着林越的背影看了足足五息，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那场比试，赵虎跃身扑杀，脚尖刚越过林越身前三尺，整个人就像被风吹散的纸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剩下一缕灰烟从地面升腾。当时他在观众席第一排，离得近，看得真，那股从林越脚下扩散出来的无形压力，哪怕隔了护阵，也让他胸口闷了一整夜。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上擂台。
脚底触到青石的刹那，膝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距林越约莫十五步的位置，停下。再不敢靠近。
林越没动。眼睛睁着，目光平视，落在吴六肩后半寸的虚空处。既不挑衅，也不示弱，像一尊立在原地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吴六的手掌在大腿外侧擦了两下，掌心全是汗。他尝试调动灵力，丹田微热，气海翻涌，可那股力量刚运行到经脉岔口，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神识。他眼前闪过赵虎崩解的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执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这……护阵规则，是不是允许绕行试探？”
执事弟子坐在高台一侧，正低头翻名册，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越，语气平淡：“规则无禁，可攻可守，自行决断。”
吴六喉头又滚了一下。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你可以不上前，但也不能一直站着。宗门大比，弃权即败，名声尽毁。可上前……他眼角余光瞥见林越脚边那一小圈格外干净的地面，像是连灰尘都不敢落上去。
他咬牙，双手掐诀，灵力自双臂经络涌出，在胸前凝成一道淡青色气盾。这是《玄元护体诀》的起手法，防御类基础功法，练过外门的都会。可此刻使出来，却像是给自己壮胆。
林越依旧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吴六慢慢横移，沿着擂台边缘绕了个半弧，始终保持与林越十步以上的距离。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先落脚尖，再缓缓压下脚跟，生怕惊动什么。绕到林越左侧七步远时，他忽然停下，右手迅速从腰间储物袋抽出一张符箓，指尖灵力一引，符纸边缘燃起火光。
是“轻身符”。
他将符纸往身上一贴，身形顿时一轻，脚尖一点，跃起三尺，借势向右横掠，拉开更远距离。落地时，双脚微微打滑，显然是心神不稳所致。
林越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轻微偏转，依旧平静。内心却在默数。
憋屈值：99 → 101。
系统提示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极轻，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憋屈值突破100点，剑域范围提升1寸。当前领域半径：2寸】
林越没反应。不是不想，是不能。领域扩张是自动的，但他依旧被锁死在原地，一步不能动。扩大的范围也仅限于以他双脚为中心的圆形区域，肉眼无法察觉，天地灵气依旧无法入体，修为未增半分。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两寸，意味着下一个踏入其中的人，会死得更快、更彻底。
吴六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绕了半圈，非但没找到破绽，反而越看林越越瘆得慌。那人站着，什么都不做，偏偏让人觉得他才是场上最主动的那个。仿佛整个擂台的节奏，都被他踩在脚下那寸土控制着。
他又抽出一张符，这次是“探灵符”。符纸展开，前端浮现一道微弱红光，指向林越。
符光刚亮起，突然剧烈晃动，随即“啪”地一声裂开，化作飞灰。
吴六脸色一白。探灵符失效，说明对方身上有压制神识的禁制，或者……根本不是他能探测的层次。
他开始后悔报名这一场。早知道林越还活着，还敢上台，他就该称病退赛。可现在，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僵在这儿，被所有人看着。
台下已有低语传来。
“这吴六怎么回事？光绕圈不出手？”
“你没看他脸都白了吗？换我也不敢上啊，前几个谁碰了林越，谁就没了。”
“可这也太难看了吧，好歹是外门前十，就这么耗着？”
“耗着总比送死强。”
吴六听见了，耳朵尖发烫。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压下恐惧。他是外门排名第七的弟子，练的是《裂石拳》，曾一拳打碎过三块阵砖。他不该怕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的废柴。
可他就是怕。
怕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他再次运诀，这一次，灵力灌注双臂，经脉胀痛，显然是催到了极限。他盯着林越，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距林越八步时，他猛地顿住，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不能再近了。
他能感觉到，前方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压迫，越靠近，神识就越滞涩，像踩进泥沼，拔不出来。
他抬起右拳，灵力凝聚拳心，准备施展“裂石三击”的第一式。可手臂刚抬到一半，脑海中突然炸开赵虎消失的画面，手肘一软，差点脱力。
憋屈值：101 → 103。
林越闭了下眼，又睁开。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可系统规则锁死了他——领域不可移动，宿主不可离心，攻击只能被动触发。他就像个被钉在地上的靶子，明明最强，却最无力。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众羞辱还憋屈。
台下有人笑出声。
“嘿，你看他那样，像不像在拜年？”
“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越就这么站着，反倒像个爷，吴六绕来绕去，活像个孙子。”
吴六听到了。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怕别人说他怂，可他更怕自己真的成了笑话。他是靠苦修爬上来的，不是靠躲。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暴喝一声，双拳齐出，使出“裂石三击”完整套路，拳风呼啸，直冲林越面门。可在距离林越五步远时，他硬生生刹住脚步，双拳悬在半空，不敢再进。
拳劲扩散，吹起林越的衣角，却没能碰到他本人。
林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憋屈值：103 → 106。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炉里的线香已燃过中段，灰烬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断裂。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演武台顶棚斜照进来，落在林越肩头，又缓缓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吴六站在原地，双臂垂下，呼吸粗重。他已经绕台三圈，出拳七次，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收势。他的灵力消耗了近四成，心理防线却快要崩塌。
他忽然想起报名时同门的调侃：“你抽到林越？运气不错啊，站桩师兄最爱让对手表演。”
当时他还笑，现在只觉得那话像刀子，一刀刀剐着他。
他抬头看向林越，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仿佛在等他决定，是继续演，还是干脆认输。
吴六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宗门规矩，比试超时未分胜负，由执事判定攻势优劣。而现在，他攻不上去，守又无意义，一旦被判负，比直接被打死还难堪。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灵力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他要赌一把——或许林越只是运气好，或许那瞬间抹杀只是某种残缺阵法的余威。只要他不真正踏入那三尺范围，就不会有事。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越依旧站着，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