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石缝里,第三滴还没落稳。
苏小婉站了起来。
她没看陆尘,也没看沈流霜,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银针筒。指腹还在摩挲那道磨出来的槽痕,一下,又一下。然后她抬脚,往前走了三步,停在沈流霜面前。
“你手上的血,不是今天才开始流的。”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说“天要下雨”那样平常。可这话一出,岩台上的风都变了方向,绕着三人打了个旋。
沈流霜抬眼,目光冷得能结霜:“我不需要治。”
“我不是问你需要不需要。”苏小婉反手抽出三根长针,捏在指尖,“你是病人。而我是大夫。”
她蹲下身,左手一把扣住沈流霜的手腕。皮肤冰冷,脉门底下像是压着一块铁,跳得又深又沉。针尖悬在寸关尺上方,没落下去。
“你祖宗用命封印,你爹用血供养,轮到你,就想这么耗干自己?”她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压不住,“你不怕死,我怕。”
沈流霜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抽手,可苏小婉抓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他皮肉里了。他张嘴,想说“滚”,可话卡在喉咙——他看见苏小婉眼里有光,不是泪,是火,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
没再动。
苏小婉咬牙,第一根针落下,扎进合谷穴。银针入肉,沈流霜整条手臂猛地一绷,肌肉像石头一样硬。第二针落向曲池,第三针刺向肩井,她手法极快,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可人绷得太紧,气血走不动。
针尾微微震,映着晨光,细得像蛛丝,连在两人之间。
苏小婉屏住呼吸,改用短针,点刺十宣、十二井穴。指尖轻捻慢提,动作极轻,像是在哄一条不肯回巢的鸟。
“别绷着……”她低声说,“你越抗,伤越深。”
沈流霜没睁眼,牙关咬得死紧,额角渗出一层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啪地砸在石板上。
苏小婉继续施针。她知道他在疼,也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疼。所以她不抬头,只盯着自己手指的动作,一根接一根,把针布进他双臂、肩背、颈侧。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怕自己心软,怕自己收手。
可她不能收。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沈流霜靠在断柱上,掌心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是从身体里往外漏东西。不是伤口裂了,是命在走。她当大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可没见过谁是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喂进去的。
她怕。
她真的怕。
她不怕毒,不怕血,不怕半夜出诊摔下山崖。她就怕这种明知道能救,却被人推开的感觉。
就像三年前,她师父咽气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别治了”。可她还是扎了最后一针,哪怕那人已经没脉了。
现在也一样。
你不让治,我也要治。
你不要命,我要。
针布完,苏小婉退了半步,喘了口气。她额上有汗,指尖也在抖。她知道自己刚才下了重手,有些穴位几乎扎穿了骨膜。可她没办法,沈流霜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失血状态,突然止血,反而会引发排异,就像久旱的土地,一下子灌水会裂开。
她看着沈流霜的脸。脸色还是灰的,嘴唇发白,呼吸比刚才深了些,但没乱。
至少没晕。
她刚松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陆尘动了。
他一直靠碑坐着,左臂那根银针还插着,黑血凝在针尾。他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流霜。
然后他挪了挪身子,一点点往前蹭,悄无声息。
到了沈流霜身后,他停下,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对方另一侧肩膀上。
沈流霜身体一僵。
没甩开。
也没回头。
陆尘的手就那么搭着,掌心贴着他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紧绷。他没说话,也没催,就像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苏小婉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堵。
她想起昨夜,陆尘被青藤道人毒针射中,右肩血流不止,她给他扎针时,他也是一声不吭。她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还能扛”。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人傻,明明痛得手指都在抖,还笑。
现在也一样。
他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想着帮别人撑一把。
她低头,继续调针。指尖一捻,一根针微微偏转,引动气血往丹田回流。沈流霜呼吸猛地一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极苦的东西。
“忍着。”苏小婉说,“气血要回来,得撕一遍旧路。”
沈流霜没应,可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陆尘的手还搭着,掌心慢慢有了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撤。沈流霜不信人,也不习惯被人碰。可他已经默许了苏小婉的针,那就不能再让他觉得孤立无援。
他得有人靠着。
哪怕只是肩膀上一只手。
风从山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青苔味。残碑上的暗红纹路在日头下泛着光,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小婉盯着那纹路看了一瞬,忽然意识到——它和沈流霜掌心的血痕,形状几乎一样。
都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施针。一根,又一根。她知道这治不了根,封印还在,浊气还会喷,沈流霜还得继续喂血。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把快要熄的灯,多拨两下灯芯。
可哪怕只能亮一盏茶的功夫,也得亮。
她不信命,也不信注定。她只信手里的针,信自己还能动,还能扎,还能救。
针尾轻响,像风吹过细弦。
沈流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没必要。”
“我知道没必要。”苏小婉打断他,“可我想做。”
“你会白费力气。”
“那也是我的力气。”
沈流霜闭了嘴。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绷着。呼吸渐渐平稳,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苏小婉感觉到气血开始流动,虽然慢,但确实在走。
她稍微放松了些。
可就在这时,陆尘突然低咳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
陆尘脸色发白,左臂那根银针周围,黑血又开始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他咬着牙,手按在胸口,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
“怎么了?”她立刻伸手去探他脉门。
“没事。”陆尘摇头,“就是……有点闷。”
苏小婉不信。她太了解他了,每次他用凶骨,都会这样。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沈流霜的针还没起效,她不能半途收手。
她咬牙,回头继续盯住沈流霜的穴位。
可她余光一直锁着陆尘。
陆尘靠在碑上,手还搭在沈流霜肩上,没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得很。
他知道苏小婉在看他。
他也知道她现在顾不上他。
所以他不能倒。
他得撑住。
他一只手按着沈流霜,另一只手悄悄掐进自己掌心,用疼让自己清醒。他盯着苏小婉的后脑勺,看她发髻上别着的那根断针——那是三天前他替她挡飞镖时崩的,她一直没换。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劲儿轻了点。
风又吹过来。
针尾轻响。
沈流霜的呼吸越来越稳。
苏小婉终于松了半口气。
她没拔针,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陆尘的手还搭在沈流霜肩上。
三个人都没动。
血不再滴了。